房玄齡要等的不是這些人。他等的是魏徵從殿裡出來，他走上前，與魏徵並肩往宮外走。兩人走得不快。魏徵忽然開口，說：“房相，你可覺到，陛下今日不太一樣。”
房玄齡說：“滅國之功，玉璽在手，自然不一樣。”
魏徵說：“不止。陛下方才駁你的時候，眼神里沒有商量的意思。他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是在告訴你他的決定。”
房玄齡踩著腳下的金磚，嘆道：“你是言，言的天職是挑錯。你挑得越多，陛下越放心。”
魏徵沉默了。他當然明白房玄齡的意思。
房玄齡又說：“你我皆是陛下的臣子。陛下的底氣足了，大唐的底氣也就足了。這是好事。只是往後的路，得走得更穩些。從前是在夾裡求生，如今是大步向前。步子大了，容易踩空。”
此後魏徵沒有說話。
過了順義門，房玄齡往東，魏徵往西。房玄齡回尚書省，魏徵去秘書監。房玄齡看著天邊漸漸升起的朝，緩緩點了點頭。
散朝後，杜如晦沒有直接回尚書省。他讓隨從先行回去，自己帶著幾個親隨繞道東宮，去見太子李承乾。
杜如晦的子骨這些日子愈發差了。從去年冬到現在，太醫署的人幾乎每隔幾日便往杜府跑一趟，藥方子換了一副又一副，他的咳嗽卻始終不見好。
杜如晦見到李承乾時，他正在崇文館裡聽孔穎達講《禮記》。孔穎達講得極認真，捧著書卷，一字一句地念，唸完一句便停下來，用他那帶著濃重山東口音的話解釋一番。
底下坐著的幾個伴讀都在強撐著不打瞌睡。看見杜如晦站在門口，李承乾立即放下書卷起行禮，說：“杜相怎麼來了。”
杜如晦看著李承乾，眼前這個年穿著杏黃的太子常服，腰束玉帶，舉手投足間已經有了幾分東宮儲君的氣度。
杜如晦一時有些恍惚，他想起李承乾剛被立為太子的時候，不到八歲的娃娃坐在東宮正殿裡，兩條還夠不著地，晃來晃去，像只剛出窩的雀兒。
杜如晦下咳嗽，對李承乾說：“臣剛從太極殿過來。陛下今日在朝會上駁了禮部削減秋獮預算的條陳，責令戶部三日拿出安置突厥降戶的章程，還替李靖擋了幾封彈劾。”
李承乾聽著，點頭道：“父皇英明。突厥既滅，安置降戶便是當務之急。李將軍為我大唐立下不世之功，豈能因些許非議便寒了將士之心。”
杜如晦聽了這話眼中有了一欣。他又道：“臣冒昧前來，是想提醒殿下，大軍不日即將凱旋，陛下已決定在明德門檢閱三軍。屆時殿下須伴駕出席，這是殿下第一次以儲君份參與如此盛典，天下人都在看著殿下。”
李承乾立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斂容道謝。年的面容尚且稚，但神卻收斂得恰到好，既不失親近，亦沒有尋常這個年紀的頑劣跳。
杜如晦看著眼前的李承乾，忽然想起李世民像李承乾這個年紀時，若有人這般鄭重地向他行禮道謝，他一定會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杜如晦出了崇文館，沿著東宮的甬道往外走。走出東宮重明門的時候，他扶著車轅回頭看了一眼東宮的飛簷，他覺得自己這子應該還能再撐幾年。
杜如晦走後，李承乾並沒有急著回崇文館。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杜如晦的馬車漸行漸遠，然後轉往東宮西側走去。
長孫衝從廊廡另一頭小跑過來，手裡還攥著一卷沒合上的書，大概是方才在書房裡看書看到一半聽見太醫署的人來了才跑出來的。他很隨意地問：“杜相走了？”他和李承乾本是表兄弟，從小一塊長大，私下裡說話便沒那麼多規矩。
李承乾應了一聲，說他去崇文館聽孔先生講《禮記》，然後便說起大軍凱旋、父皇要在明德門檢校三軍的事，說自己也得出席。
長孫衝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大好事，阿耶說這次滅突厥，李靖當居首功，但阿耶也說文安也立了大功，傷兵營救了好多人，而且文安在山腳下活捉了頡利，那些被救計程車卒還編了歌謠，什麼‘山高，渭水長，文縣子，活命忙’。”
李承乾聽了輕輕笑了，看著宮牆外那幾株剛出新葉的槐樹，低聲說了句：“文安啊。”他和文安的接並不多，他的份決定了不能和任何一個臣子走得太近。
但他記得文安修繕東宮時的樣子，也記得他在東宮修造火炕的樣子，那時候文安做什麼都有點畏。
如今文安居然能生擒頡利了，等他回來，自己一定要當面問問他活捉頡利是怎麼個形，也希文安立了這麼大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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