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在一旁聽著,心裡漸漸有了一個框架。他把大家說的都記在心裡,反覆琢磨,最後覺得可以從幾個方面手。
第一個是錢和時間——讓傷員知道,朝廷的卹不會他們的,他們是有功勞的人,回去之後能拿到一筆足以安家的銀錢。
第二個是家裡還有人惦記他們——要讓傷員知道,他們的家人在等著他們回去,哪怕殘廢了,也是家裡的頂樑柱,不能被自己打垮。
第三個是傷兵營也有人需要他們——可以讓傷勢較輕的傷員參加傷兵營的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計,讓他們覺得自己不是拖累,是還有用的人。
這三點歸攏在一,便是要讓傷員重新找到活下去的念頭。他打算先從趙大哥那幾個緒最嚴重的重傷員手,等他們有了起再推廣至全營。
唐儉聽了這三點,放下茶杯,想了好一會兒,才道:“這道理說來簡單,卻不是誰都能想得這麼周全。”
“你小子這三條是在修一座看不見的堤,攔住那些要往下跳的人,這種事不顯山不水,上頭也未必會記功,但功德比什麼都大。”
唐儉希文安讓他也參與這個行,他唐儉也是甲帳傷兵營的一分子。說完這話,他竟站起來,對著文安鄭重地施了一禮。
唐儉在朝中與尉遲恭、程咬金平輩論,論品級更是高出文安不知多,這一禮施得極重,毫無敷衍之意。
文安連忙側避開,手去扶唐儉,忙說自己不敢當。
唐儉被他扶著直起,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什麼敢當不敢當的,老夫現在也是甲帳傷兵營的人了。再說他還能去傷兵面前誇誇文安的功勞,幫他吹吹牛,免得讓這群渾小子只知道有李靖而不知道有文安。”
眾人聽了,鬨堂大笑。
接下來幾日,一項前所未有的行在傷兵營裡悄然展開。各組組長按照文安吩咐的,重新梳理了重傷員的名冊,把每個人的籍貫、家庭狀況、傷勢況都登記清楚。
王明帶著醫療組的人挨個去跟重傷員談心,不是以醫的份,而是以同袍的份聽他們說話,想說的就說,不想說的就陪著坐一會兒。
唐儉也兌現了他自己的承諾,每日在甲帳兜兜轉轉,了甲帳的常客。他穿著那件半舊的袍,拄著木在帳篷之間轉悠。
看見哪個傷員發呆,他就坐過去,也不勸,只是自己說起寫勸降書時候的驚險。他說頡利那老小子長得兇,其實膽子小得很,被他一封勸降書嚇得當場把酒碗都砸了,然後又繪聲繪地講文安怎麼用兩個陶罐炸翻了突厥好幾名銳、怎麼從死人堆裡把頡利提出來。
那些重傷員起初只是木然地聽著,後來漸漸有了反應,有人會追問後來怎麼樣了,有人會咧笑一下,雖然笑得很勉強,但總算不是那種空地盯著帳頂的樣子了。
文安也親自去跟那些傷員談話,把這些日子蒐集來的朝廷卹條例、地方安置政策一一告訴他們。
一個人只要知道回家的路上不是空著手,回到家裡不是廢人,就還能撐著往前走。這些道理他不知道傷員們能聽進去多,他只是覺得只要還有人不肯吃飯,只要還有人想死,他就得繼續。
幾天之後,甲帳的氣氛悄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幾個絕食的傷員當中,趙姓傷兵在文安第三次去看他時,忽然說了句,“文縣子您別費心了,我吃。”
說完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喝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從那以後,他再沒有說過“死在戰場上”之類的話。他話還是不多,但粥沒有再剩過。
這樣的變化不止在趙某某一人上。那個被俘時尋了好幾次短見的傷員,在聽了唐儉講頡利的狼狽模樣之後,竟破天荒地笑了出聲。
還有幾個原本天呆坐不的,聞著旁邊帳篷烤乾糧的香氣,主手去要了幾塊。
王明把這些變化看在眼裡,有一日晚上清點完用藥記錄,回到文安帳中,忽然長嘆了一口氣,慨他們在傷兵營班時,一直以為傷兵最難治的是傷口染,沒想到心傷更難治。他鄭重地對文安施了一禮,說文縣子教了他許多。
文安坐在火盆邊,把手湊近火苗,慢慢烤著。火苗著他的掌心,他的目越過火盆落在帳篷壁上,說等他回去了,要把這套法子整理一本冊子,就《傷兵營錄》補編。
以後不管是誰管傷兵營,都用得到這個法子。王明連連應聲,說這是一樁天大的善事,文縣子應當早早寫出來,讓太醫署分頒各軍。
計劃很功。
過文安主導的這些心理干預行,絕大部分傷員的緒都恢復了正常,甲帳裡不再有那種抑得讓人不過氣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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