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袖管空地垂著，走起路來空袖管在風裡微微晃，重心依然很穩。
有的臉上帶著箭傷留下的疤，疤痕從眉梢延到角，他們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只是目視前方，目沉定。
有的被同伴攙扶著，攙扶者每邁一步都配合著被攙扶者的節奏，就像他們在戰場上配合著同袍的呼吸。
他們都沒有空著手。
柺杖的、繃帶的、吊著胳膊的，每人手裡都攥著一樣東西：一張寫得麻麻的功勞簿，一面被箭矢穿過好幾個窟窿又被重新補好的隊旗，一塊從頡利牙帳大纛上扯下來的狼頭氈布。
他們沒有騎馬，沒有乘車，沒有穿鋥亮的明鎧。他們穿著洗得發白、袖口磨出邊的軍服，膝蓋和肘部打著深淺不一的補丁。
可他們走路的姿勢、擺臂的幅度、每一步落地的節奏，都比前面那些方陣還要齊。那不是訓練場上練出來的齊，那是從死人堆裡一起爬出來之後、連呼吸都下意識同步的齊。
的殘缺與軍容的整齊，竟然形了莫名的反差，讓人一見之下更加的震撼。
打頭的是錢勇，他走在佇列正中央，旁邊是幾個互相挽著胳膊的重傷員。他們每走一步，那些被吊著的胳膊就在側輕輕晃，可腳下的節奏分毫不差。走到明德門的城門下時，錢勇忽然喊了一聲：
“貞觀長盛——”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山腳下被風沙灌了太久，糲，卻極有穿力。那些拄著柺杖的、吊著胳膊的、臉上帶著箭疤的，幾十人的聲音在同一瞬間匯聚到一：“——大唐永昌！”聲音撞在明德門的城牆上，又彈回來，在整條朱雀大街上滾滾回，像悶雷著地皮滾過去。
城牆上一片寂靜。
城門樓上的員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口號震得說不出話，這樣的況他們從未見過。
他們看過那麼多個方陣走過，看過騎兵的刀，看過陌刀手的刀林，看過無數整齊的步伐，可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隊伍，從沒見過柺杖和腳步聲混在一起還能這麼齊，從沒見過袖管空的人走得這麼穩，從沒見過缺了半條的傷兵走得比正常人還要直，從沒見過幾十個傷兵齊聲喊出來的口號比幾百個兵還要響。
這口號他們已經喊了無數遍，喊到嗓子啞了又好、好了又啞，喊到連呼吸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他們不是在表演，他們只是把傷兵營裡每天出時喊的話，原封不地搬到朱雀大街上。
接著第二句又來了——“雄兵列陣——”
“——四海咸寧！”
幾十個人的聲音，過了方才所有方陣的呼喝。不是因為他們喊得比騎兵響，是因為他們每一個人喊出來的聲音裡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東西不是訓練出來的，是在戰場上用和命換回來的。
第三句——“赤膽忠心——”
“——大唐無疆！”
錢勇喊出最後一句時，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喊口號。他是在對著那些沒能走到這裡的人說話，是在告訴他們——你們的袍子，我們還穿著。
李世民站起。他明知故問：“這是哪部兵馬？”聲音裡帶著些微的震，不是恐懼，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猛然擊中之後還沒來得及消化的震。
李靖上前一步。“回陛下，是傷兵營。定襄、惡嶺、山、鐵山，歷次大戰中救活的傷員，還有那些救治傷員的人。”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當然知道那是傷兵營。他只是想再聽一遍。
忽然他轉過頭，目在人群裡搜尋了片刻，然後落在一個站在角落裡的影上。
“文安。”
他喚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城門樓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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