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兩旁的百姓也不再喧鬧。他們看見了什麼——遠遠的，明德門城門外，一隊人影正緩緩朝這邊移。人數不多，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濘裡。
最前面的是頡利本人。他穿著那件被馬蹄踩得皺的黑貂皮袍，袍角上還沾著鐵山腳下的泥。他的頭髮散地披在肩上，臉上的皺紋比幾個月前深了好幾層。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不想走，是因為腳上還帶著不久前從馬上摔下來時留下的傷。
他後跟著的是他的妻妾和子侄，再往後是突厥各部投降的俟斤、啜和達幹。他們也都穿著各自部族最面的袍。
那些袍上繡著狼和鷹的圖騰，綴著金銀線，在日下依舊閃著華貴的澤。可那些袍底下的人卻像被走了脊樑，目垂落在地面上，肩膀微著，像一群被暴風雪驅趕著不得不離開故土的羊。
當那個穿著皺黑貂皮袍的影出現在城門下時，整條朱雀大街沸騰了。
那不是歡呼，是嘶吼。
是無數聲音從無數嚨裡同時炸開、撞在一起、又彈回來。那聲音太大了，大到連號角聲都被了下去，連城牆上的磚石都在微微震。
喊的容大多聽不清了，只有幾個音節反覆迴盪，像水一樣一波一波拍過來，是“萬歲”，是“萬勝”，是“大唐”。
城門樓上的觀禮臺上，那些站著的員們也不再保持儀態。有人熱淚盈眶，有人拊掌好，有人攥著拳頭把自己的手掌掐出了紅印子都不自知。
程咬金那張滿是橫的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聲道：“這老小子也有今天！當年在渭水河畔耀武揚威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會為大唐的階下囚！”
頡利低著頭。
朱雀大街上的喊聲像浪一樣拍過來，拍在他上，每一浪都讓他矮下去一點。他後的人也都低著頭，突厥各部的俟斤們有的在發抖，有的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門樓，看著城門樓上那面明黃的幄。
頡利走到幄正下方的位置，停下來。他抬起頭看著城門樓上的李世民，隔著十二旒玉藻，兩雙眼睛在這條長安城最寬闊的大街上對視了片刻。
頡利緩緩跪下去，雙手撐在地上，額頭到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他後的妻妾，子侄，突厥各部降將，也都跟著跪下去，跪一片。
那姿態與他數月前在山腳下被鄭虎從死人堆裡提出來時一模一樣。
這一次他跪得很慢。在山腳下是，是恐懼，是他甚至沒看清來者是誰便已經雙膝著地。
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他清醒得很——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跪誰，在人前跪、在萬人前跪、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跪。
他的額頭到青石板時，那涼意一點一點滲進皮，像冰塊上來，又像一把刀背在輕輕敲著他的脊椎。
從渭水到長安。
從十萬鐵騎到今日孤。他跪在地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極其遙遠的畫面。那是武德九年，李世民單騎上前，隔著渭水與他對峙。
那時候他騎在馬上，俯視著那個李唐皇帝，心裡想的是這些中原人畢竟還是怕了。他哪裡知道那不是怕，是忍。
忍了四年。如今忍的人終於可以不用再忍了，而他，連那把金刀都不知道丟在了哪片草地裡。
李世民從座上站起，緩步走到城樓邊緣，雙手扶著城垛，低頭看著底下那個跪在地上的影，看了很久。
這不是獻俘，卻也是獻俘。在這裡是告全長安城百姓的心，還要去太廟，安列祖列宗的心。
他沒有讓頡利跪太久。他抬了抬手，聲音傳過城樓上的每一片磚瓦。
“頡利可汗，久違了。”
頡利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城樓上那道明黃的影，了，想說什麼，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李世民的聲音繼續傳下來：“朕本想親征，與你決一勝負。然朕的將士們太能打了，沒等到朕出馬，他們便把你帶到了朕的面前。你今日在此，朕不折辱你。你雖敗了，但終究是一方舊主。朕念你尚有幾分雄主的骨氣，便留你一條命，讓你在長安安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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