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更懵了。他開始下意識地往四周看。這一看，整個人都不好了。
東邊角落裡，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臣正把一隻鎏金銅盤往袖子裡塞。那盤子足有臉盆大，也不知道他的袖子是怎麼裝下的。
西邊，兩個年輕的校尉正互相幫忙，一個用披風擋著，另一個飛快地捲起席上的錦墊，卷好之後往懷裡一揣，兩人配合默契，一看就是練過的。
還有人在拆燭臺。那燭臺是銀的，上面還著半截沒燒完的蠟燭。拆的人也不嫌燙，小心翼翼地把蠟燭拔下來擱在案上，然後把燭臺往靴筒裡一，拍了拍袍角，一臉從容地走了。
文安站在那兒，張著，半晌合不攏。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喝多了，腦子還不清醒，看到的是幻覺。
這想法還沒在腦中停留片刻，接著便看見右前方一個文正把一隻銀碗往帽子裡塞——那帽子是幞頭，塞了銀碗之後鼓得像半個西瓜，扣回頭上歪歪扭扭的，那人還用手扶著，生怕掉下來。
然後他看見了魏徵。
魏徵正站在一張已經撤了大半的席案旁邊，依舊是那張板著的、看不出喜怒的臉，手裡攥著一隻銅爵，爵口朝下扣在腰間，用外袍遮著。
遮得不算嚴實，出銅爵的半個底。他看見文安在看他，微微皺了皺眉，像是有些意外這年輕人怎麼還沒走，然後極其自然地將目移向了別。
那一瞬間文安覺得自己兩輩子四十多年來建立的對世界的認知崩塌了一大塊。不是一塊，是一片。
他原本以為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是恆定不變的——太從東邊升起，水往低流，還有魏徵不會東西。
現在第三件事被推翻了。可看魏徵的樣子，他顯然不覺得這是。
一個敢在朝堂上與皇帝對噴、得李世民好下不來臺的言，居然會在宴席結束後順走一隻銅爵。而且順得如此坦然，坦然到讓文安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格格不的人。
正愣著，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還夾著叮叮噹噹的甲冑撞聲。
文安轉過，看見尉遲恭正朝他這邊走過來。說是走，其實更接近晃，腳步虛浮，臉喝得跟關公似的，黑紅的底泛著油。他手裡還攥著半隻烤羊，也不知道是從哪桌順的，邊走邊啃。
走到文安跟前，他打了個酒嗝，一濃郁的酒氣噴了文安一臉。
“小子，杵這兒做啥？”尉遲恭順著文安的目往四周掃了一圈，看見那些往懷裡揣東西的員，忽然咧笑了。“見多怪。”
文安指著那個往帽子裡塞銀碗的文，又指了指魏徵消失在人群裡的背影，臉上的表大概很彩，因為尉遲恭笑得更厲害了。
“哈哈哈哈——文小子，你這副樣子，像吞了個鴨蛋噎住了！”他用力拍著文安的肩膀，力道一如既往地重，拍得文安齜牙咧。
“這有什麼，不過是慣例。宮裡的酒席散了，案上的杯盤碗盞，誰看得上便帶走一兩件，陛下是知道的，也是默許的。”
文安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尉遲恭又啃了一口羊，含含糊糊地繼續說：“你是不知道，那些家境清貧些的，就指著宮裡設宴。別的不說，這些銀銅，拿回去往家裡一擺，比什麼賞賜都實在。要是實在揭不開鍋了，找個鋪子熔了，也能換幾百文錢。”
“像是老魏這樣的人，要不是陛下留他吃飯，他家的鼎都賣了換米了。他家那堂屋，抬頭能看見鳥窩，對了，你大概不知道，他連房子都是租的。”
文安聽著，心裡那荒誕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魏徵的清貧他是知道的，只是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一個從三品的高，租房子住，靠宴會順東西補家用，這放在別的朝代，簡直是天方夜譚。
也只有大唐的君主，才有這樣的襟吧。李世民當然知道他宴席上的杯盤每次都會，也知道是哪些人順走的。
文安在心裡默默慨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向另一個方向。那裡，一個他不太相的武將正扛著一個宮往外走。
那宮的年紀看著有三十出頭，穿著淺綠的宮，伏在武將肩上，既沒有掙扎也沒有喊，只是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等這件事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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