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頡利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醒過來的。
他的後腦勺磕在馬車廂壁上,發出一聲悶響。疼痛從頭頂蔓延到太,像有人拿鈍刀在鋸他的頭骨。
他想手去,才發現兩隻手被反綁在後。繩子勒得很,指節已經腫了,看起來就像幾發脹的人參。
馬車裡很暗。
車簾被放下來,只從隙裡進來幾縷灰濛濛的。
車廂底鋪了一層乾草,但乾草太薄,他的脊背能清楚地覺到車板的每一道凹凸。車碾過碎石的聲音、轅馬的息聲、押送騎兵在外頭吆喝的聲音,全都混在一起,灌進他耳朵裡,震得他腦仁疼。
他閉上眼,想再睡一會兒。
可閉上眼之後,腦子裡忽然湧上來一些畫面。
那個山坡,那些從陶罐裡炸開的白煙,那些被炸得從馬上摔下來的親衛,那個穿著皮甲的年輕人站在山坡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興,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被棄在路邊的舊服。
頡利猛地睜開眼。
他翻了個,側躺著,把臉埋進乾草裡。
乾草的氣味很衝,混著馬尿的臊味,燻得他眼眶發酸。他沒有,就那麼趴著,呼吸漸漸變得又急又重,像一頭被鐵夾子夾住了的狼,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可還在本能地掙扎。
車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
冷風灌進來,裹著草原上特有的那種乾燥的、帶著草籽味的風。頡利抬起頭,眯著眼看過去。
一個年輕的唐軍騎兵騎在馬上,正低頭看著他。那騎兵臉上沒什麼表,只是把一隻皮囊塞進車廂,用生的突厥話說了一句:“喝水。”
頡利沒有說話。他盯著那隻皮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起來,把自己的手過去。騎兵猶豫了一下,拔出腰間的短刀,割斷了他手腕上的繩子。
繩子鬆開的一瞬間,頡利覺自己的手像被無數針同時紮了一樣,又麻又疼。他咬著牙,活了一下手腕,然後拿起皮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幾口。
水很涼,涼得他牙發酸。
騎兵把簾子重新放下來,馬蹄聲漸漸往前去了。頡利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手裡攥著那隻皮囊,忽然覺得這件東西的很陌生。
突厥人的皮囊是用整張羊皮的,線在外頭,上去糙硌手。唐軍的皮囊不一樣,線藏在裡頭,皮面打磨過,上去溜溜的,像人的皮。
他把皮囊放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金刀,曾經端起過斟滿馬酒的銀碗,曾經在數萬突厥騎兵面前高高舉起,然後又重重落下,示意大軍開拔。
如今那雙手腫得像發麵餅,指甲裡嵌著洗不淨的汙和泥土,手腕上被繩子勒出的那道紅痕已經變了紫黑,像一條醜陋的蛇纏在他手上。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在封閉的車廂裡卻顯得格外刺耳。他自己也聽見了,但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也許是笑這雙手,也許是笑那個皮囊,也許只是在笑自己。一個月前他還是東突厥的可汗,在山腳下召集各部首領商議如何應對唐軍的追擊;如今他坐在一輛破馬車裡,雙手腫得像發麵餅,連一隻皮囊都要別人施捨。
馬車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