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唐苟活》第640章 君臣相宜(1)

作者:芥舟·23小時前

就這一句,沒有多餘的客套,沒有初來乍到的拘謹,就那麼站在那裡,像一棵栽在風裡的樹,瘦,但直。

後來的事,他都記得。

記得杜如晦替他擬的每一條計策,記得杜如晦替他寫的每一條檄文,記得杜如晦替他算的每一筆糧草。

記得杜如晦病倒的那些日子,記得他拖著病還要批閱公文的樣子,記得他咳嗽時用手帕捂著,手帕上全是

記得玄武門之變前夜,杜如晦坐在他面前,臉蒼白,聲音沙啞,說:“殿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問杜如晦怕不怕,杜如晦說怕,怕的是萬劫不復,怕的是功敗垂,但更怕的是,不做這件事,這輩子都會後悔。

他那時候覺得杜如晦不像個臣子,倒像個兄長。不是親兄長,是那種比親兄長更懂你、更信你、更願意把命到你手裡的兄長。

到了杜府,大門敞開著,僕役進進出出,端水的端水,送藥的送藥,一團。李世民翻下馬,大步往裡走。張阿難跟在後面,替他擋著那些來不及避讓的僕役。

杜如晦臥房外頭跪著一群人。有杜家的遠親,有杜如晦的門生故舊。他們跪在廊下,低著頭,有的在抹眼淚,有的在低聲唸經,有的只是呆呆地跪著,像一群被雷雨困住的雀鳥。

杜構跪在最前面,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就紅了。他沒有起,只是跪著轉過,對著李世民磕了一個頭。聲音悶悶的,在寂靜的廊下傳得很遠。

“陛下——”

李世民彎腰扶起他,沒有說話。杜構被他扶著站起來,在發抖,哆嗦著,好半天才出一句話:“陛下,臣父他——”

他說不下去了。李世民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往臥房裡走。

杜荷跪在門邊,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得像核桃。他看見李世民,,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沒有責怪他沒有行禮。

臥房裡瀰漫著一濃重的藥味。藥味混著腥氣,還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味,像秋天的落葉泡在水裡漚爛了之後散發出的那種味道。

杜如晦躺在榻上,蓋著一床薄被,面如金紙,氣若游。他的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乾裂起皮,幾裂口還在往外滲。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青筋一凸起來,像蚯蚓在皮底下爬。

李世民站在榻邊,低頭看著杜如晦。

他想起第一次見杜如晦時,那個人也是這樣瘦,也是這樣高高地凸著顴骨,也是這樣眼窩深陷。

可那時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淬過火的刀,亮得讓人不敢直視。如今這雙眼睛閉著,眼皮微微,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掙扎。

李世民在榻邊坐下,出手,握住杜如晦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隻手很瘦,骨節大,皮乾枯,像冬天的樹枝。可他的手是涼的,涼得像一塊在井水裡泡了很久的石頭。

李世民握著他的手,忽然覺得嚨發

他想起杜如晦替他擬的第一條計策。

他想起杜如晦替他寫的第一條檄文。

他想起杜如晦替他算的第一筆糧草。

……

李世民握著他的手,低著頭,沒有說話。張阿難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連忙把頭轉過去,假裝在看廊下的燈籠。

臥房裡安靜極了,只有杜如晦重的呼吸聲,一聲一聲,像破風箱在拉。杜夫人被人扶著進來,看見李世民坐在榻邊,握著杜如晦的手,眼淚就下來了。跪在地上,對著李世民磕了一個頭,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陛下,臣妾——臣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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