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的臥房裡,杜夫人坐在榻邊,握著杜如晦的手,一下一下地挲著。杜構和杜荷站在後,誰都沒有先開口。
杜荷看著母親佝僂的背影,看著父親灰白的臉,忽然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隻傷的。
杜構站在他旁邊,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他的手也在抖,可他的聲音很穩。“二弟,起來。阿耶還沒走,我們不能垮。”
杜荷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鼻樑上還沾著乾涸的跡。他看著杜構,哆嗦著,好半天才出一句話。
“大哥,我不想讓阿耶死。”
杜構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想說我也不想,可他知道,想不想,不是他能決定的。他能決定的,只有讓父親多活一個月,還是清醒地活三天。
“阿孃。”杜構蹲下,看著杜夫人。“您拿主意吧。”
杜夫人抬起頭,看著他,目渙散。
張了張,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低下頭,看著杜如晦那張瘦得了相的臉,手了。皮冰涼,像冬天的河水。
想起第一次見杜如晦的時候,還是前隋時,杜如晦來家提親。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袍,瘦得像竹竿,站在堂屋裡,腰板得筆直,看著的父親,不卑不地說“晚輩杜如晦,求娶令”。
躲在屏風後面,看了他一眼。他長得不算好看,瘦,黑,顴骨高,眼窩深,像剛從戰場上下來。可他的眼睛很亮,像淬過火的刀。
嫁給了他。那時候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文,沒有功名,沒有爵位,沒有田產,什麼都沒有。不在乎,在乎的是,這個人,值得託付終。
後來他跟著李世民打天下,一步一步升上來,封了爵,拜了相,了朝堂上舉足輕重的人。他越來越忙,回家的次數越來越,有時候半個月才回來一次,回來也是倒頭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
不怨他,知道他忙,知道他累,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比在家等他更重要。只是心疼他,心疼他瘦,心疼他咳,心疼他半夜從噩夢裡驚醒,坐在榻上著氣,滿頭冷汗。
如今他終於不用忙了,不用累了,不用咳了,不用做噩夢了。他躺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截被風吹乾的枯木。可還不想讓他走。
“選第一個吧。”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乾,像砂紙磨過木頭。“讓他多活一個月。一個月,夠孩子們多看他幾眼了。”
杜構低下頭,攥著母親的手,用力攥著。
杜荷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始終沒有抬起頭。
杜夫人站起,走到孫思邈面前,對他行了一禮。“孫神醫,勞煩您了。”
孫思邈扶住,嘆了口氣。“夫人不必如此。老道盡力。”
他重新在榻邊坐下,從藥箱裡取出銀針,開始施針。
屋裡安靜下來。
杜夫人站在旁邊,看著孫思邈手裡的銀針在燭下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的手在袖子裡攥著帕子,帕子溼了又幹,幹了又溼。
杜構站在門口,看著廊下的燈籠。燈籠在風裡晃著,把地上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像鬼影。
杜荷沒有站起來。他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還在聳著,但已經沒有聲音了。
李世民站在廊下,看著天邊那一線灰白的。天快亮了。
孫思邈施完針,收拾好藥箱,站起。他的臉比來時更蒼白,眼窩更深,顴骨更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