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出來。既然說是下屬報錯,那就把那個膽敢虛報災、矇蔽府尊、欺瞞朕躬的混賬東西指出來。朕倒要看看,是誰給了他這個膽子!”
這一刻,張三謨徹底被到了懸崖邊上。指認下屬,不僅坐實了自己失察甚至縱容之罪,更會背上賣友求榮的罵名,將來在場再無立足之地;若不指認,那便是他堂堂知府獨自承擔所有欺君之罪!
他最終絕地垂下手臂,將頭深深埋在地上,發出了近乎嗚咽的聲音:“臣…臣…記不清了…”
“不記得了?張三謨,你一府之尊,奏報關乎國計民生之災,竟連何人、何時稟報都記不清了?”
朱由檢微微前傾:“好,朕姑且信你是貴人多忘事。那麼,知府衙門之,必有文書往來之記錄。何日、何人、以何種文書形式,向你呈報了這‘無名水患’之事?這,總該有存檔記檔吧?”
“王承恩,”朱由檢不等張三謨回答,直接側首吩咐,“即刻帶人,去鎮江府衙的架閣庫,給朕仔細地查!將崇禎十三年初到八月所有關於雨、水、災的呈報文書、票擬、批紅,全部給朕搬來!朕要親自核驗!”
這一下,不僅僅是張三謨,他後所有的員,乃至那些胥吏頭目,全都面無人!
府衙的架閣庫?那裡怎麼可能有記錄?這種心照不宣的“報災”作,從來都是口頭請示、私下默契,至多有一份最終上報朝廷的正式奏疏底稿,哪裡會留下詳細的、層層上報的原始文書記錄?皇帝這要去查檔案,簡直是直接要掀他們的老底,連最後一塊遮布都要扯掉!
張三謨徹底崩潰了,涕淚橫流,重重以頭搶地:“陛下!臣萬死!臣…臣糊塗!並無…並無文書記錄…是臣…是臣失察…是臣誤信人言…是臣該死啊!”
“張三謨!朕,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說!這鎮江府的‘災’,到底是怎麼回事?是確有其事,還是爾等上下串通,欺君罔上?是所有府縣皆然,還是唯獨你鎮江府特立獨行?”
“想清楚了再回話。你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關乎你,和你後這些人的家命,關乎你九族的命運!”
巨大的力瞬間全部傾瀉在張三謨一人上。他能覺到後所有下屬驚恐的目,也能到座上那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狡辯已毫無意義,皇帝本不信;沉默即是罪加一等。
在極致的恐懼和絕中,張三謨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涕淚加,聲音嘶啞變形,幾乎是嚎出來:“陛下!臣罪該萬死!臣說了!臣什麼都說!是…是臣糊塗!是臣聽聞浙江、江西等地皆以歉收為由暫緩海運便…便心生僥倖,夥同…夥同府屬,謊報災…企圖…企圖矇混過關…並無水患!並無災!鎮江今年,實是年啊!陛下——!”
他終於喊出了最關鍵的事實,也將自己和他的整個團隊,徹底釘死在了欺君之罪的恥辱柱上。
“為何要這般行事!”
癱倒在地的張三謨被這聲怒喝嚇得一個激靈,求生過了徹底的絕,他幾乎是泣不聲地急切回答道:“陛下…陛下明鑑啊!非是臣等喪心病狂,實是…實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張三謨聲音裡充滿了恐懼與無奈:“漕運一斷,改走海運…這運河上下,多衙門、多胥吏、多靠著漕船吃飯的營生…頃刻間就都沒了指!還有…還有那些世代經營漕糧收納、轉運的糧紳…他們…他們早已放下話來,若是誰敢乖乖配合朝廷,將新糧解往海邊…便是與整個江南計程車紳為敵!讓…讓臣等日後在地方寸步難行!”
“臣…臣等也是怕…怕激起民變,怕地方生,這才…這才出此下策…想著法不責眾,各地皆言歉收,陛下或能…或能暫緩新政…臣等…臣等糊塗!罪該萬死啊陛下!”
“哪個放的狠話!說!”
張三謨再也顧不得其他,嘶聲喊道:“是…是‘鎮江陳氏’的陳萬鍾!還有‘丹徒糧會’的王宗沐!就…就是他們!”
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生機,急忙將地方上的頭面人供了出來:“陳家是鎮江府最大的漕糧經紀,把控著好幾個碼頭!王家是丹徒首屈一指的糧紳,名下田莊千畝,倉庫連雲!運河上下的力夫、船工,多是他兩家的人!”
“他們…他們聯合了府城外十幾家有頭有臉的糧商、船東,早就放了話!說…說誰敢第一個把新糧運去海邊,就是斷了兄弟們的活路,往後別說在鎮江府做生意,就是…就是一家老小的命都難保!”
“他們還說…陛下遠在南京,終究是要走的,但這鎮江的天,終究是…是鎮江人的天!讓臣等掂量清楚…”
“嗯,好的很。”
朱由檢聽完張三謨的供述,臉上不見喜怒,只輕輕吐出這四個字。
他緩緩站起,目掃過地上跪著的所有員:“所有人,都起來。陪朕走一趟吧。”
說罷,他竟親自彎腰,一把攥住了癱如泥的張三謨的胳膊,將其生生從地上提了起來。張三謨渾癱,幾乎無法站立,全靠皇帝那看似並不強壯的手臂支撐著,模樣狼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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