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薊遼督師陳新甲,或許是急於建立不世之功以迎合聖心,或許是徹頭徹尾地不懂軍事卻剛愎自用,他的北伐方略荒唐得令人瞠目結舌——他竟下令十二萬關寧軍主力,放棄野戰決勝或固守要隘的方略,轉而浩浩開赴至那片位於遼西走廊咽、卻早已戰略暴的大淩河地域!
他的“宏圖大略”是:在此地大規模修築一座堅固的前進要塞,使其與後方的錦州、右屯等城壘遙相呼應,構建一條新的、前出的防線,與原有的山海關-寧遠防線形所謂“犄角之勢”,以此作為北伐征討的跳板和據點。
這個決定,讓祖大壽、何可綱等沙場老將深不安。
任何稍有軍事常識的將領都能看出,此地距離後方補給中心較遠,地勢開闊,極易到機極強的清軍騎兵的包抄和切斷。將大軍主力置於此地大興土木,無異於將自己變為一個行遲緩的靶子。
然而,聖意和軍令難違,關寧軍只能如同被無形線控的傀儡,緩慢而笨重地向著那片曠野進軍。更致命的是,修築一座全新的要塞需要海量的民夫、建材和糧草。
一支龐大無比的運輸隊伍,攜帶著無數的糧車、役畜、工匠和建築材料,在軍隊的護衛下,綿延數十里,艱難地向大淩河選址蠕。
整個隊伍臃腫不堪,行遲緩,如同一頭巨大的、毫無防備的羊,暴在曠野之上。
而這一切,早已被皇太極佈下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本不等明軍開始築城,皇太極派出的銳遊騎,在多爾袞等人的指揮下,便如同嗅到腥味的狼群,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他們並不與明軍主力正面鋒,而是充分發揮其機,晝夜不停地襲擾。
他們呼嘯而來,準地殺落後的民夫和押運的兵士,焚燒糧草車輛,破壞械,然後又如風般遠遁。明軍派兵追擊,往往疲於奔命,卻連敵人的影子都不到。整個補給線變得千瘡百孔,人心惶惶,運輸隊伍寸步難行,每日都在承持續的失。
皇太極的主力大軍則在不遠從容地集結、推進,如同一個老練的獵人,正不不慢地收攏著包圍網,等待著明軍徹底筋疲力盡、陷絕境的最佳時機。陳新甲愚蠢的決策,不僅白白浪費了戰機,更是將這關寧軍主送進了皇太極心預設的屠宰場。
帥帳之,
將領們那凝重而焦慮的面容空與帳外正在加趕工、人喊馬嘶的築城景象形了抑的對比。
祖大壽麵沉,目死死盯著地圖上那個孤懸在外、被重重標記的“大淩河”位置。
他終於忍不住,聲音乾地開口,打破了令人難耐的沉默:“督師……此地,當真太過兇險了。”他儘量讓語氣保持恭敬,但其中的焦灼難以掩飾,“我軍主力雲集於此,民夫工匠數萬,每日人吃馬嚼,耗糧鉅萬。此地距離錦州、右屯糧倉雖不算極遠,但道路平坦,無險可守。建虜騎兵來去如風,一旦……”
他的話被兵部左侍郎、新任薊遼督師陳新甲不耐煩地打斷:“祖總兵多慮了!”陳新甲負手而立,臉上帶著一種文人談兵特有的、離實際的自信,“正所謂‘築城以守,步步為營’。昔日秦皇漢武開邊,豈能無險則不進?待大凌城堅牆固,與錦州、松杏諸堡犄角相連,便是釘虜庭的一顆鐵釘!皇太極若敢來,正可憑堅城用大炮,以逸待勞,挫其鋒芒,屆時北伐之功,便由此始!”
這番紙上談兵的空論,讓帳下諸將心中俱是一寒。
副將何可綱更為剛烈,他猛地抱拳:“督師!末將以為萬萬不可!築城非一日之功,我軍眼下如同巨負殼,行遲滯!末將親率騎前出哨探,但見虜騎蹤影幢幢,其大主力定然已在左近窺伺!此時應速速收,依託後方堅城,或尋機野戰,豈能自縛手腳於此曠野之地?這……這簡直是……”他生生把“自尋死路”四個字嚥了回去,額頭上青筋暴起。
陳新甲的臉瞬間沉下來:“何副將是在質疑本督的方略,還是在質疑聖上的決斷?大軍一,耗費錢糧無數,豈能因爾等畏敵如虎便輕言後退?再有軍心者,軍法從事!”
一直沉默不語的吳三桂等年輕將領,彼此換了一個絕的眼神。他們看得明白,這位督師本聽不進任何逆耳之言,他一心只想儘快完那座象徵他功績的城池,以此向京城裡的皇帝邀寵。
會議在不歡而散中結束。諸將退出帥帳,夜風冰冷,卻吹不散他們心頭的沉重霾。
祖大壽與何可綱落在最後,兩人並肩而行,良久無言。
最終,何可綱著遠黑暗中如同巨匍匐的未完工的城牆廓,聲音沙啞地低語:“大帥……這形,讓我心慌得厲害。彷彿……彷彿嗅到了全軍覆沒的腥味。”
祖大壽停下腳步,仰頭著沒有幾顆星辰的夜空,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力迴天的悲涼:“我等為武將,守土有責,君命難違……如今,唯有盡人事,聽天命了。只是……可惜了先帝和袁督師……這十多年的心啊……”
皇太極的戰略眼毒辣至極。他深知關寧防線是一個相互支撐的有機整,一旦其最鋒利的矛尖——那十二萬野戰銳被引出並困於大淩河,整個系的脊樑便瞬間空虛。
他毫不猶豫,即刻命蒙八旗與漢八旗加大襲擾力度,死死纏住焦頭爛額的明軍主力,自己則親率全部滿八旗銳,如同一支離弦的重箭,直撲遼西防線的核心支撐點——錦州城!
果然不出他所料!此時的錦州,兵強將皆被調到前方築城或護糧,守城兵力十分薄弱。
面對皇太極蓄謀已久、排山倒海般的全力猛攻,這座曾經堅不可摧的堡壘,此刻竟顯得如此搖搖墜。曾經讓八旗軍流河的堅固城防,在失去足夠守軍的況下,威力大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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