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村裡就忙開了。
有人蹲在院子裡切皂,指甲蓋大小的碎塊落進木桶裡,澆上熱水,拿木攪得嘩嘩響。
有人在灶房裡煮辣椒,幹辣椒在鍋裡翻滾,辣味嗆得人直咳嗽,眼淚都流出來了。
還有人從灶膛裡出草木灰,兌上水,拿紗布濾了又濾,生怕渣滓堵了噴頭。
一時間,整個村子都飄著一子皂味、辣椒味和草木灰的煙氣,混在黑夜裡,倒也分不清是誰家的。
沉澱了一晚上,泡了一晚上,第二天,天還沒亮呢,村裡就熱鬧起來了。
挑著辣椒水,提著噴壺的人三三兩兩往地裡走,田埂上踩出一串串溼漉漉的腳印。
有人邊走邊喊:“你家噴了沒?”
“還沒呢,排著隊等噴壺!”
“我家辣椒水煮多了,你要不要分點?”聲音在晨風裡飄來飄去,倒不像是在治蟲,更像是趕集。
這麼大的靜,油菜生蟲這事,自然也傳到了那些沒種油菜的人家耳朵裡。
說起來,這些人當初也想去周家討秧子來著。
眼看著周家種番茄賺錢了,種涼草賺錢了,這回種油菜,想來也差不了。
可他們去晚了一步,秧子早分完了。
有人不死心,又去問了周春,周春說沒了,要種得等明年。
他們心裡不痛快,上不好說什麼,但那子酸勁兒,一直憋著。
如今聽說油菜生了蟲,可算是找到出口了。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婦人正端著碗吃早飯。
說是早飯,其實就是稀粥就鹹菜,蹲在樹底下,邊吃邊嘮。
“聽說了沒?他們跟著周家種的那個油菜,生蟲了!”說話的是張家的媳婦,姓李,嗓門大,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裡還嚼著鹹菜,說話含糊不清,但那子幸災樂禍的勁兒,清清楚楚。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是劉家的老婆子,頭髮花白,牙掉了幾顆,說話風,但神頭十足。
“這蚜蟲老厲害了!一旦發現一隻,那你就等著看吧,整塊地都能給你爬滿了。葉子捲起來,發黃,枯掉,最後整株都死給你看。我今年種了一園子的青菜,就是讓蚜蟲給禍害了,一棵沒收。”
“那他們這一批小春算是白瞎了。”李家的媳婦放下碗,嘖嘖兩聲,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暢快,“忙活了這麼久,又澆水又施的,到頭來一場空。”
劉老婆子把碗裡的粥喝乾淨,拿舌頭了,低聲音,像是說什麼秘似的。
“可不是嘛,得虧咱們沒跟著一起種,不然咱們也得跟著遭殃。這種點白菜蘿蔔、麥子啥的不香嗎?非要學人家種什麼油菜,折騰來折騰去,折騰出一堆蟲子來。”
“是說,倒秧子錢,還白忙活這麼久,特別是前段時間,天天澆水,哎喲,那肩膀都得腫老高了,天天齜著牙哎喲哎喲疼。”
旁邊幾個沒種油菜的婦人紛紛點頭,有人附和說“就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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