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兩個人轉過來,是好久不見的李家母子。
李長河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領口磨得發白,袖口還掛著一線頭。
他比上次見時又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臉上的皮鬆松地掛在骨頭上,蠟黃蠟黃的,像是秋天沒來得及收就被霜打了的瓜。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側,不知道往哪兒放,手指頭不安地著角。
李老太就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半新的青布褂子,頭髮梳得油水,臉上堆著笑,那笑從角到眼角,把眼角的細紋都出來了。
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上蓋著塊藍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聽見周春的聲音,李老爺子抬起頭,目在周春臉上了一下。
他角扯了一下,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聲音又低又沙啞,像是砂紙在磨木頭,“大哥,回來了?我們等了一會兒了。”
他娘可不像他那麼畏,大步走上前,把竹籃往石桌上一放,聲音又尖又亮,帶著幾分自來的味道,“哎呀,春啊,你們家這院子真敞亮!我們在門口站了半天,一個人都沒有,還以為走錯了呢。”
說著,目已經越過周春,往堂屋裡瞟了好幾回,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周春沒接的話,把揹簍放到一旁,又問了一遍,“你們來幹嘛?”
李長河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哽咽,“大哥,我……我是來看看春燕和孩子們的。我知道錯了,這一年我一直在反省,我這病也得了,也算是遭了報應了。”
他說著,咳嗽了兩聲,彎著腰,咳得臉都紅了,“我現在改過自新了,想接們母幾個回家。”
他娘在旁邊連連點頭,接過話頭,聲音又高了幾度,“對對對,長河他這回是真知道錯了,他跟我說,娘,我對不起春燕,對不起幾個孩子,我要是有命活著,一定好好補償們。”
說著,抹了抹眼角,也不知道是真有淚還是裝的,“這不,一聽說你們家得了皇上賞賜,我們就趕來了。也不是衝著這個來的,是想著趁這個喜慶的日子,把這事辦了,雙喜臨門嘛。”
周漾站在後面,聽著這話,差點沒笑出聲。
看了胡氏一眼,胡氏的角也抿得的,臉上的表像是在忍什麼。
周春站在門口,一不,臉上的表像塊鐵板,冷得能刮下霜來。
李長河他娘還在說,皮子上下翻飛,唾沫橫飛,“春啊,我們長河這回是真知道錯了,你看他那個樣子,人都快沒了,還能有啥壞心思?他就是想在他還活著的時候,把春燕和孩子們接回去,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再說了,那幾個孩子畢竟是李家的種,總不能一直姓周吧?”
這話一齣,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風從院門口吹進來,把晾在竹竿上的幾件裳吹得晃了晃。
就在這時候,院門又響了。
門沒關,一個人影從外面走了進來,是周春燕。
穿著半舊的藍布褂子,頭髮用一木簪挽著,臉上沒施半點脂,但腰板得直直的,步子邁得穩穩的。
後跟著兩個兒,周賢蘭跟周賢,兩個姑娘一字排開,像是兩棵小樹,齊刷刷地立在後。
周春燕走到院子中間,站定了,目落在李長河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