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人慢慢散去。
王秀霞走的時候拉著胡氏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陳春花走的時候還在唸叨那塊匾額,三叔公拄著柺杖慢慢往家走,村長兩口子走在最後面,邊走邊說著什麼。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一家人還在火塘邊坐著。
周老爺子慢慢起,拄著柺杖站直了,把領攏了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高興,他整個人看起來神了許多,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腰板也比平時得直。
周春趕站起來,把火把遞給周賢武,叮囑了一句,“阿武你拿著,扶著點你。”然後蹲在周老爺子跟前,把背對著他,“爹,我背您。”
周老爺子擺擺手,說不用,自己能走。周春沒起來,說天黑路,您腳不好,我背您。
周老太也在旁邊勸,老爺子這才趴上去,兩隻手搭在周春肩上。
周春穩穩地站起來,託著老爺子的彎,步子邁得不大,但很穩當。
周賢武舉著火把走在前面,照亮腳下的路,周老太跟在一旁。
月很亮,照在村道上,白花花的,像是鋪了一層霜。
路兩邊的枯草在夜風裡沙沙響,遠偶爾傳來一聲狗,又停了。
周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周老爺子趴在他背上,沒說話,但周春能覺到他腔裡起伏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比平時有力。
到了老屋,周春把老爺子放在床上,給他了鞋,蓋好被子。
周老太去灶房燒水,周賢武把火把在門外的牆裡,火在夜風裡晃了晃,穩住了。
周春站在床邊,看著周老爺子,老爺子也看著他,父子倆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老爺子出手,拍了拍周春的手背,拍了兩下,收回去,閉上了眼睛。
周春轉出了屋,踩著月往家走,他喝了點酒,不多,但渾熱乎乎的,走著走著還出了點薄汗。
這會兒夜風一吹,清醒了許多,但眼睛仍舊是亮晶晶的,像是裡面點了一盞燈。
他想起周老爺子拍他手背的那兩下,想起周老太站在堂屋門口抹眼淚的樣子,想起那塊金燦燦的匾額,想起聖旨上那些他聽不太懂但覺得莊重威嚴的詞句。他把手進袖子裡,加快了些腳步。
回到家的時候,堂屋裡已經收拾乾淨了。
碗筷洗好了,桌子過了,凳子歸回原位。
灶房裡的火塘還燒著,橘紅的從灶房門口出來,鋪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
胡氏們洗好了腳,坐在火塘邊說話,聲音低低的,像是怕驚著什麼。
楊一朵坐在旁邊,手著肚子,眼裡是不住的笑意,周漾靠著牆,手裡捧著一碗茶,慢慢喝著。
老闆趴在火塘邊,眯著眼睛,尾偶爾甩一下。
聽見院門響,胡氏扭頭看了一眼,朝周漾喊了一聲,“黍寶,你爹回來了,給他打洗腳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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