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從周家院子裡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他揹著手往家走，腳步不快，臉上的神卻半點都沒鬆下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朝周家院牆的方向看了一眼，裡嘀咕了一句什麼，然後加快步子往家去了。
到家沒多久，他家院裡就響起了“鐺鐺鐺”的鑼聲，是他那半大孫子在敲著玩的，敲得又急又響，跟催命似的。
“敲啥敲！輕點！耳朵都要你震聾了！”村長在院裡罵了一聲，接過鑼槌，遞給一旁的大兒子楊興德。
這回的鑼聲慢了些，也更沉了些，一下一下的。
村民們聽見鑼聲，三三兩兩從各家院子裡出來，往村口的老槐樹下走。
有的端著飯碗，邊走邊拉兩口，有的扛著鋤頭剛從地裡回來，裳還沒換，婦人懷裡抱著娃，手裡還牽著大點的孩子，裡喊著“慢點走”。
等人聚得差不多了，楊興德把鑼往地上一擱，看向一旁的楊建平。
村長清了清嗓子，目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陳大海家那點兒事，你們應該都聽說了吧？”他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昨兒晚上，著摘了番茄，賣給了外頭的販子，四十文一斤，現錢。”
底下有人頭接耳，嗡嗡聲四起。
村長抬了抬手，住聲音，“今兒下午，陳德平親自讓兒子揹著，上週家賠禮去了。癱在床上的人，爬也得爬過去，為啥？因為他知道，這事兒壞了規矩，丟的不是陳寶華一個人的臉，是陳家的臉，是他們那一脈的臉，也是咱們三家村的臉！”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陳老頭髮話了——陳家那房人，三年之，不能沾村裡任何跟周家有關的營生。涼草、番茄、稻花魚，都不行，這是他們自家的罰。”
人群裡響起一片吸氣聲和低聲議論。
“三年？那可是一筆不小的進項啊。”
“是啊，就說這稻花魚，一年能多增加好幾兩銀子呢，那涼草就更別說了，聽說今年跟著試種的那幾戶人家，沒賺，番茄雖然還沒摘，但按那些果販子給的價格，只怕也便宜不了。”
“是啊，三年不讓，只怕要落後一大截了。”
“陳老頭夠狠的啊……”
“不狠能行？他癱著都要爬過去，為的是什麼？就是要堵住別人的。”
村長又敲了一下鑼，人群安靜下來。
“我今兒把你們來，不是說陳家那點事。”他的目從人群裡一張張臉上掃過，“是要跟你們說清楚——四十文一斤，現錢，是不。誰聽了不眼熱啊？我也眼熱，你們也眼熱。”
他往前站了一步，聲音提高了些許，“可你們別忘了，這番茄是誰帶來的？是周家，這秧子是誰給的？也是周家，種的法子是誰教的？還是周家。當初人家應承的是啥？秋後統一賣，價錢公道，一做辛苦錢，幫咱們銷路全包了。這是不是板上釘釘的事？是不是咱們立了字據按了手印的事？”
底下沒人吭聲。
“陳家那點事，往小了說，是一家子貪心，往大了說，是壞了全村的信譽！”村長的聲音震得老槐樹的葉子都了，“今兒你們能為了四十文把番茄賣給別人，明兒人家來收魚，你們是不是也能為了高價把魚賣給別人？後兒人家來收涼草，你們是不是也能賣了？那以後誰還敢跟咱們三家村做生意？誰還敢信咱們的話？”
人群裡有人低下了頭，有人互相看了看，沒人吱聲。
“我不點名，也不罵人。”村長緩了緩語氣，但語氣還是邦邦的，“就是告訴你們一聲——往後誰再這種心思，別怪村裡不講面，陳家那罰，是陳老頭子自己定的。往後到誰家，可就沒這麼輕省了。該退錢退錢，該賠禮賠禮，該滾出村的，也別指有人替你們說話。”
他彎腰把鑼撿起來，往肩上一甩，最後丟下一句話，“行了，散了吧，回去好好想想，啥規矩，啥臉面，做人吶，得有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