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先生攤開一張手繪地圖，紙已經脆得需要小心翼翼地展開。這是紅城1930年代的地圖，但與方地圖不同——這張圖上標註了十幾個已經消失的小型社群：磨坊村、染坊巷、鐵匠街、窯場區、漁人碼頭……
“磨坊村在這裡，”老人的手指停在地圖西北角，現在那裡是紅城大學的附屬醫院，“三條小溪匯，水流充沛，適合建水車。十九世紀末那裡有七家磨坊，磨麵、磨香料、還有一家專門磨料的。”
林薇俯細看。地圖上，磨坊村被細緻地繪出：水車的位置、各磨坊的分佈、磨坊主們居住的小屋、公共晾曬場、甚至一棵標註為“村口老槐樹”的樹木。
“這些資訊哪來的？”問。
“我祖父實地走訪的。”沈老先生咳嗽了幾聲，孫子趕遞上水杯，“1935年，磨坊村已經快消失了——電磨麵廠效率更高，水車磨坊紛紛倒閉。祖父去那裡住了兩週，採訪最後幾位磨坊主和工人，畫了這張圖，還記錄了他們的故事。”
系統過林薇提問：“磨坊村消失後，居民們去了哪裡？”
沈老先生翻到筆記的下一頁：“一部分搬進了城市，做工人或小販；一部分去了其他還在運轉的磨坊，但那些磨坊也在幾年倒閉了；還有幾位老人堅持留下，直到政府徵地建醫院才離開。我祖父記錄了一個細節：最後一位離開的磨坊主老楊，臨走前在水車軸上刻了一行字：‘此曾磨面養人’。”
林薇到心頭一。一個社群的消失，不只是建築的拆除，更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手藝、一種集記憶的終結。
“系統想紀念磨坊村，”轉述，“不只是作為一個消失的地方，而是作為一個完整的小社會：它的技（水車設計）、它的經濟（糧食加工與易）、它的社會結構（磨坊主、工人、家屬）、它的日常生活。”
沈老先生點頭：“那需要多層次的紀念。我祖父記錄了很多細節：磨坊主們如何據水流量安排磨面順序；工人如何過麵的質地判斷石磨是否需要修整；孩子們在晾曬場上玩耍，上總沾著麵；晚上，磨坊主們聚在一起喝酒，討論‘電磨會不會徹底取代我們’——他們知道答案，但依然堅持到最後一刻。”
系統將這些細節吸收、整合。林薇能覺到它在興地理這些資訊，像是在拼湊一幅失的拼圖。
“我想在記憶聖殿中重建磨坊村，”系統說，“不是完全複製，而是提取髓：水車轉的節奏、麵的香氣、集勞作的韻律、以及那個不可避免的消失過程。訪問者可以‘驗’一天磨坊村的生活：從清晨檢查水車開始，到傍晚收工計算產量結束。”
林薇將這個構想轉述。沈老先生的眼睛亮了起來：“如果能實現，那就太好了。我父親常說，磨坊村的消失是進步的必要代價，但他每次經過醫院那片地，都會下意識地看看天空，好像還能看到水車的影子。”
理事會歷史小組再次召開會議。這一次，他們請來了工業考古學教授和民俗學家。磨坊村的資料經過叉驗證：城市檔案館有磨坊的納稅記錄，大學圖書館有二十世紀初關於紅城手工業的研究論文，甚至找到了一張1908年的模糊照片——磨坊村的水車在下轉，幾個模糊的人影站在旁邊。
“資料足夠真實，”工業考古學教授確認，“但系統的‘重建’需要謹慎。我們不應該創造虛假的懷舊——磨坊村的生活實際上是辛苦的，工人有職業傷害（吸塵導致的肺病），工作條件遠非理想。”
系統回應：“我會平衡展示：既展示技藝的妙和社群的溫暖，也展示勞的艱辛和時代的侷限。紀念不是化，而是真實地呈現。”
經過一週的準備，“磨坊村的回聲”在記憶聖殿中建立。這次的設計更復雜：訪問者可以選擇不同的“角”進驗——磨坊主、磨坊工人、磨坊主的妻子、村裡的孩子。每個角提供不同的視角。
林薇選擇以“磨坊主老楊”的視角進行測試訪問。
意識進後，發現自己站在水車旁。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木製水車在溪流推下緩慢轉，發出有節奏的咯吱聲。能“覺”到空氣中的溼和水花濺起的微涼。
系統的導覽聲音：“今天是1935年4月12日。你的磨坊是村裡最後三家還在運轉的之一。今天你要磨兩擔小麥，一擔是張記麵包房訂的，一擔是李太太家自用的。先檢查水車軸。”
林薇按照提示，檢查水車的木質軸和石磨的咬合。“覺”到木頭因為長期溼而產生的，需要特別注意——這是老楊四十年經驗的積累。
磨面過程被簡化了，但保留了關鍵環節：調節石磨間隙控制麵細，據水流速度調整喂料速度，定期檢查磨出的麵質地。能“聞到”新鮮麵的香氣——系統過意識訊號模擬的，不是真實的嗅覺，而是一種記憶喚起。
中午，驗切換到休息時間。磨坊主們聚在老槐樹下，分各自帶來的食，討論著傳言：城東要開一家大型電磨麵廠。
“聽說一天能磨五十擔。”
“那我們這樣的，還能撐多久？”
“我兒子說去電廠找工作，我不讓。祖宗的手藝……”
爭論中，有無奈，有不甘，但也有互相支援：“老楊，你水車軸該修了，下午我幫你看看。”“張家的石磨該換新石頭了，我知道哪裡有好石材。”
下午繼續工作。傍晚，計算產量：兩擔小麥磨出了一百六十斤麵，留下十斤作為工錢（實支付的時代），其餘給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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