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並非真空那種理上的寂靜，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彷彿連時間和存在本都被乾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鏽釘”號如同被巨神棄的、鏽蝕的金屬玩，在剛剛經歷了一場“神之淨化”的冰冷虛空中，無助地翻滾、漂移。引擎徹底熄火，只剩下幾應急燈和破損線路偶爾迸發出的、短暫而微弱的電火花，如同垂死者最後的脈搏，在船表面的巨大創口和熔融痕跡間明滅不定。艦橋部昏暗，主螢幕早已熄滅，只剩下數幾個依靠獨立電池的監控面板，散發著慘綠的、隨時可能消失的，映照著幾張失魂落魄、佈滿汙和塵土的臉。
空氣迴圈系統發出苟延殘的、時斷時續的嘶鳴，勉強供應著渾濁、帶著焦糊、腥和金屬電離氣味的空氣。溫度正在緩慢而穩定地下降，冰冷的寒意如同附骨之蛆，從的金屬牆壁、從腳下的甲板、從每個人的骨髓深，一滲出來。
李滄背靠著冰冷、扭曲變形的艦長座椅，獨眼失神地著前方早已失去影像的舷窗。窗外，只有永恆不變的、點綴著遙遠冰冷星的黑暗虛空。但就在不久前，那片虛空中，還矗立著一座龐大、混、骯髒卻又充滿病態生機的鋼鐵墳場——廢鐵鎮。而現在，那裡只剩下一片絕對的、連塵埃都被“淨化”殆盡的、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虛無。
抹除。徹徹底底的抹除。數十萬生命（或許更多），連同他們建造、依附、寄生的一切，在那冰冷的、絕對秩序的銀白芒中，連一聲嘆息都未能留下，便歸於徹底的、徹底的“無”。
這就是“搖籃”。這就是“淨化”。這就是林天口中那場“戰爭”的一方，所擁有的力量。不是毀滅，是刪除。
“咳… 咳咳…” 一陣抑的、帶著鐵鏽味的咳嗽，將李滄從失神中拉回現實。是陳海。他捂著口，臉慘白，角還掛著，踉蹌著從醫療艙方向走回艦橋。他的眼神，比離開時更加黯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重。
“況… 怎麼樣？” 李滄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陳海走到他邊，靠著同樣冰冷的控制檯邊緣，緩緩坐到地板上，似乎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老陳… 昏過去了。神力支，加上之前理你傷口時消耗太大，又被剛才的衝擊波及… 需要靜養，但… 沒有藥，能源也快沒了，維生系統隨時可能停機。”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諾頓… 醒了，但狀態很糟。他說，是隊長最後留下的那力量… 護住了醫療艙的核心區域，也讓他強行清醒了一瞬，引導那力量保護了我們。但代價是… 他自己也幾乎被乾了，靈能徹底枯竭，神極度萎靡，現在又昏過去了，而且…” 陳海猶豫了一下，“而且他，那殘留的、和隊長同源的微弱能量，在剛才發後，似乎… 徹底消散了。他看起來… 比以前更虛弱了，像個… 普通人。”
“普通人…” 李滄喃喃重複，心中五味雜陳。對諾頓來說，失去那與林天同源的危險能量，或許是好事？但在這絕境中，失去任何一點超凡力量的可能，都意味著生存希的渺茫。
“元楠和龐大海… 還是老樣子。深度昏迷，生命徵微弱但穩定，全靠維生裝置吊著。不過…” 陳海抬起頭，看向李滄，眼中閃過一驚疑不定，“剛才… 在那道‘淨化’芒發的瞬間，我好像看到… 看到元楠的眉頭，皺了一下。很輕微，但我確定，了。不是之前那種無意識的搐，更像是… 在承某種劇烈的痛苦，或者… 應到了什麼極其強烈的東西。”
元楠在“淨化”發的瞬間有反應？是因為也殘留著與“母”相關的力量？還是因為… 那株為了保護林天、最終燃燒殆盡的銀植株，與“淨化”的冰冷秩序，存在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深層次的關聯？
疑問，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卻無人能解答。
“艾莉亞呢？” 李滄問。
“昏迷。那塊‘秩序碎片’徹底黯淡了，好像也到了嚴重的反噬，握著碎片的手一直沒鬆開，但人沒醒。呼吸很弱。” 陳海嘆了口氣，“炮手在看著，順便檢查C-7艙室… 那個箱子。”
C-7艙室！那個封著“影噬”樣本的箱子！
李滄的心猛地一。在“淨化”發的瞬間，那箱子似乎也有劇烈的反應！“箱子怎麼樣？”
“炮手剛傳回訊息，箱子… 還在。但很詭異。” 陳海的臉變得古怪，“箱本到了一些衝擊，有變形，但封還算完好。但裡面的監測讀數… 在‘淨化’芒發的瞬間，曾短暫地飆升到一個恐怖的高度，然後… 瞬間歸零。不是那種緩慢下降，是直接從峰值跳到零，彷彿… 裡面的東西，在那一瞬間，被‘淨化’掉了？或者… 被徹底‘啟用’然後‘湮滅’了？炮手說，現在箱子裡沒有任何能量反應，也沒有任何質量變化，安靜的… 像塊石頭。”
被“淨化”掉了？李滄眉頭鎖。“搖籃”的“淨化”，針對的是“混沌”汙染和“異常秩序”。那暗銀的“影噬”質，顯然屬於“混沌”側的汙染。被“淨化”掉，似乎合合理。但… 為何箱本沒有被一同“淨化”？是因為封和力場的隔絕？還是因為… 那東西的“本質”，在“淨化”面前，發生了某種意想不到的變化？
“告訴炮手，不要開啟，也不要再靠近那個箱子。保持最高警戒，用備用測遠端監控。” 李滄沉聲道。無論裡面是什麼，現在都不是探究的時候。
“阿杰，引擎和推進系統，還有修復的可能嗎？” 李滄看向癱坐在導航位的年輕導航員。
阿杰艱難地搖了搖頭，臉上是絕後的麻木。“艦長… 主引擎徹底燒燬了，反應堆到不明能量衝擊，核心部分有融穿跡象，已經急封閉隔離。備用能源只剩下不到8%，而且還在緩慢洩。轉向推進全毀，姿態控制勉強還能，但也只能保證我們不繼續翻滾… 我們現在，就是一塊… 漂流的廢鐵。”
一塊漂流的廢鐵。在剛剛被“淨化”過的、冰冷的、危險的、可能還殘留著“搖籃”注視的虛空中。
前無去路，後無退路。自難保，補給告罄，傷員遍地，強敵（“搖籃”）的影如同達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
絕，如同實質的黑暗，吞噬著艦橋僅存的、微弱的。
“咳咳…” 又是一陣咳嗽，這次來自角落。是艾莉亞。悠悠轉醒，掙扎著想要坐起，但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抬起手，看著掌心中那塊徹底黯淡、彷彿失去所有靈的“秩序殘片”，琥珀的眼睛裡，淚水無聲地落，滴落在冰冷的金屬薄片上。
“它… 死了…” 喃喃道，聲音嘶啞，“最後的共鳴… 在對抗那道的時候… 耗盡了… 它守護了我… 也守護了這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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