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汴京，本該是紅火熱鬧的年節尾，可天公卻不作。一場罕見的“雨木冰”不期而至——雨水落在枝頭、簷角，瞬間凍一層層晶瑩卻沉重的冰殼，將宮苑外的樹木得吱嘎作響，不老枝不堪重負，咔嚓斷裂。冰凌在日頭下閃著刺眼的，則矣，卻著不祥的寒氣。
欽天監的奏報隨其後，言此異象，往往預兆著春夏恐有大旱，並可能伴生蝗患。沒等朝堂商議出個周全的預防章程，河北、京東幾路快馬加鞭的急報便印證了這不祥的預言：冰雹砸毀了剛剛返青的麥苗，接著便是持續的無雨，土地乾裂，蝗蟲的蟲已在向的坡地悄然滋生。
災初顯，朝廷的應對還算及時。趙策英下旨，命災州縣開倉放糧，募民捕蝗，以蝗蟲換糧米，並酌減免租賦。但這些舉措，如同試圖用木盆去舀決堤的洪水，只能解一時燃眉，難阻災蔓延與隨之必至的疫病影。
訊息傳進儀宮時，墨蘭正倚在窗邊，看著宮人小心翼翼地將幾株被冰凌斷了枝條的海棠搬走。產後休養已近一月，外表依舊帶著幾分虛弱的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清澈。聽完心腹宮的稟報，沉默了片刻。
“去請沈清如和韓月瑤來。”輕聲吩咐。
兩人很快到來。墨蘭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問道：“清如，咱們庫裡，如今還有多防疫避穢的藥？我指的是‘防疫散’、‘避穢丸’、‘十滴水’這些。”
沈清如早有準備，立刻答道：“回娘娘，宸佑健康院主庫及各分儲藥庫中，此類藥尚有約三百五十餘匣。其中‘防疫散’約兩百匣，‘避穢丸’百匣，‘十滴水’等品小藥五十餘匣。此外，製這些藥所需的各藥材原料，庫中尚有足量儲備，隨時可命藥趕製。”
墨蘭點了點頭，又問韓月瑤：“月瑤，儀宮及各皇子、公主，去歲秋冬至今的用度賬目，可都理清了？尤其是各的份例開支，可有浮餘或可節省之？”
韓月瑤心思剔，立刻明白了墨蘭的用意，稟道：“娘娘，賬目均已理清。儀宮去歲因娘娘有孕及生產，用度略增，但皆是必要之費。各皇子公主，份例皆有定數，並無過分奢靡。不過……”略一遲疑，“如今娘娘已然平安生產，六皇子、七皇子亦康健，一些為備生產而多采買的件（如特定的細棉、炭），以及各宮為賀喜所增的節敬、添妝等開銷，今歲均可酌減省。若仔細核算，用度，約莫能省出……一筆可觀的銀錢。”
“好。”墨蘭的目掃過兩人，“如今外頭旱蝗初起，大災之後必有大疫。朝廷雖在賑濟，但醫藥一項，尤其防疫之藥，必是缺。咱們宮裡既然有富餘的藥，又有可節省的用度，便不該藏著掖著。”
頓了頓，條理清晰地吩咐下去：“清如，你立刻去辦三件事。第一，將庫中那三百五十匣藥，全部檢視一遍，確保品質無誤。然後，將其中的‘防疫散’和‘避穢丸’，每匣中混三我平日練習改良古方時，那些藥效稍遜、但絕無害的‘試製品’。記住，混合要均勻，重新封裝好，上‘宸佑健康院秘製’的封籤。”
沈清如眸微，立刻領會。那些“試製品”是皇后娘娘平日鑽研時所得，藥效雖不如娘娘自用的品，但比市面上尋常藥散卻要好上不，且絕對安全。混三，既能極大增強這批捐贈藥的效力，幫助更多災民，又不會好到引人疑竇——可以解釋為“宮廷秘方、用料良、炮製得法”。
“第二，”墨蘭繼續道，“以我的名義，起草一份奏請，言明自願捐出儀宮並諸位皇子公主本年度三日常用度，摺合銀錢，並捐出庫中所存防疫藥三百五十匣，由朝廷統一排程，用於災區防疫。奏請中要寫明，此乃宮中節省用度、恤民艱之意，並非用國帑。”
“第三，你去太醫局尋曹太醫，私下將這批藥中混‘試製品’以增藥效、以及藥效會優於尋常市售藥散的事，悄悄告訴他。讓他心中有數，將來若有人問起藥效為何格外好些，他自知道如何回話。”
沈清如肅然應下：“奴婢明白，這就去辦。”
墨蘭又看向韓月瑤：“月瑤，你協助清如，立即著手核算各宮用度的方案。皇子公主們年紀尚小，吃穿用度重在潔淨舒適合用，不在奢華。將那些可省可不省的開銷，比如過於繁複的飾、非必要的珍玩擺設、以及各宮超額的人往來用度，一律減省。賬目要做細，讓人挑不出錯。省出的銀錢，連同我的捐輸，一併列明。”
“是，娘娘。”韓月瑤應道，眼中閃著。深知這不僅僅是捐錢捐，更是一次向外界展示中宮仁德、皇子公主們雖份尊貴卻願與民間苦的表率，意義重大。
兩人領命匆匆而去。墨蘭獨自留在殿，著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碎的春雪。的作很快，也很果斷。捐贈藥和銀錢，是應對眼前災的直接手段，能救急，能積德，更能收割聲。但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訊號，一個姿態——皇后與皇嗣們，與朝廷、與百姓同心同德，共度時艱。這比任何空的言語都更有力量。
至於那些混合了“試製品”的藥散……是悄然播下的又一批“種子”。它們會在遙遠的災區發揮作用，或許能多救幾條命，多阻幾分疫氣傳播。而每一分因此而起的效果，都將化為無形的功德與名，如同涓涓細流，匯日益深厚的“勢”中。
傍晚時分，趙策英過來了。他上帶著外頭的寒意，眉宇間有揮之不去的凝重，顯然是剛與朝臣議完賑災事宜。
墨蘭將捐贈的奏請草案遞給他。趙策英快速瀏覽一遍，目在“混三試製品以增藥效”那一行小字上停留了一瞬，抬眼看了看墨蘭。
墨蘭迎著他的目，溫聲道：“那些試製藥放著也是放著，藥平和，絕無問題，效力卻比尋常藥鋪的強些。如今外頭急需，正好派上用場。此事曹太醫知曉，若有疑問，他自會解釋。”
趙策英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只將草案合上。“你有心了。此舉……甚好。”他的評價簡潔，卻包含了多重肯定：肯定的應對速度，肯定的方式（過削減宮廷用度而非直接索取國庫），肯定增強藥效卻又能自圓其說的做法，更肯定這背後所傳遞的、與他共度時艱的立場。
“陛下為災日夜勞，臣妾與孩子們在宮中，天下奉養，略盡綿薄，亦是本分。”墨蘭語氣懇切，“只願這點微末之，能稍解災民之苦，為陛下分憂萬一。”
趙策英“嗯”了一聲，沒再多言，但繃的神似乎緩和了些許。他又問了問恢復況，看了看在暖閣裡咿呀學語的趙昕和趙昀，便起離開，繼續去理彷彿永遠也理不完的政務。
他走後，沈清如來回稟，藥已混合封裝完畢，奏請也已擬好。韓月瑤也送來了初步的用度清單，條條分明。
墨蘭仔細看過，提筆在清單上勾畫幾：“皇子公主們正長，飲食份例不必減，但時新瓜果、巧點心可略減兩，以應季尋常之替代。料用度，減掉那些過於昂貴的雲錦、緙，多用舒適的松江棉、尋常綢緞即可。玩擺設，一概免添新的。各宮下人年節賞賜，照舊例七發放。省下的，都要在賬上寫得明明白白。”
放下筆，對兩人道：“此事要快，但也要穩。莫要讓人覺著是皇后刻意作態，或是宮中用度突然拮据惹人猜疑。一切要顯得自然，是‘恤時艱，主減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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