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趾·升龍
元至元十六年，宋祥興二年，趾升龍城。
升龍城是趾陳朝的都城，坐落在紅河平原上，東距大海百餘里。
紅河從西北的崇山峻嶺中奔騰而來，在升龍城外匯太平江，又分數條支流注東海。
河道縱橫，稻田連片，水牛在田埂上慢吞吞地走。
這裡的百姓戴斗笠、穿木屐、嚼檳榔，說話帶著一種綿的聲調。他們信佛，也信祖宗，村村有社稷壇，家家有神龕。
趙天站在升龍城外的紅河渡口，著渾濁的河水發了很久的呆。
紅河的水和贛江不一樣——贛江是青灰的，紅河是赭紅的，裹挾著上游山地的紅壤。
他在趾已經待了一段時間。從崖山突圍後，他帶著歸墟和幾十名殘部乘小船沿廣東西海岸西行，在雷州半島換了海船，渡過北部灣，在趾的清化登陸。
陳朝太宗陳日煚派兵迎接，將他們安置在升龍城外的驛館裡。
驛館不大，茅草頂，竹編牆，院子裡有一棵柚子樹，樹下襬著幾張竹榻。趙天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院子裡打一套太極拳，然後坐在竹榻上看從崖山帶出來的文書。文書不多——張世傑的最後一封軍報，陸秀夫留給他的州防務圖，他自己的《抗元方略》殘稿。紙邊都捲了，有些地方被海水洇過，字跡模糊，但仍能辨認。
歸墟——文佛生——已經五歲了。穿著一趾式的青布小衫，著腳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趾太熱，不習慣穿鞋。曬黑了不，頭髮紮兩個小揪揪，跟在驛館的廚娘後面學趾話，已經能說幾句簡單的句子了。廚娘喜歡，每天給摘柚子、剝紅丹。歸墟把最大的柚子抱到趙天面前，說阿爹吃。趙天接過柚子，的頭，繼續看文書。
他不是不想反攻。他每天都在想反攻。可是現實擺在眼前：他手裡只有幾十個人，沒有船，沒有兵，沒有錢。趾陳朝雖然收留了他，但陳日煚的態度很明確——可以給一塊地，讓宋室臣安，但不會出兵幫大宋復國。陳朝自己也在擔心元軍南下——忽必烈的使者已經到了占城，要求趾借道伐佔。陳日煚正焦頭爛額，哪有功夫幫一個亡了國的丞相反攻大陸。
趙天知道，反攻不是現在。現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在趾紮下，把火種儲存下來。他收起文書，來幾名老卒，讓他們去紅河邊看看地形——哪裡的河岸適合開田，哪裡的水渠還能用，哪裡的山上有木材可以造船。老卒們領命去了，趙天蹲在院子裡，用手指在泥地上畫圖。歸墟湊過來看，看不懂，但認得父親畫圖的姿勢——和大業年間在鄭國渠邊一模一樣，和洪武年間在濠州城外畫渠線一模一樣。
第二節 墾荒
元至元十八年，陳日煚在紅河下游劃了一塊荒地給趙天。這塊地在升龍城東南，靠近太平江海口，方圓數十里，荒無人煙。地面上長滿了茅草和野蘆葦，雨季一到就變一片沼澤，旱季一到又得像石頭。趾本地人不願意來這裡種地——太苦，太偏，水患太頻繁。
趙天帶著幾十名老卒和他們的家眷搬到了這裡。他給這塊地取名“北鄉”。北，的是贛江，是廬陵，是零丁洋，是那些死在崖山的同袍。他在北鄉搭了幾間茅屋，在屋前立了一旗杆，上面掛著一面從崖山帶出來的“文”字大旗。旗面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白，但那個“文”字還在，被風吹得啪啪響。
他用幾十世修渠的經驗，在紅河下游重新開挖了一套灌溉系統。紅河上游的泥沙含量太大，直接引水會淤塞渠道。他帶著老卒們在上游築了一道分水壩，把河水引沉澱池，泥沙沉下來，清水再過渠引田間。然後他又沿著河岸築了一道防堤——海水漲時會倒灌進河，把田地鹽鹼化。防堤上種了紅樹林，紅樹的能固堤，落葉能田。
歸墟七歲那年，北鄉的第一季稻子了。是趾的占城稻——早、耐旱、不擇地，從播種到收割只要三個月。趙天站在田埂上，看著金黃的稻浪在熱風裡翻滾。老卒們揮鐮收割，家屬們在田頭打穀，孩子們在稻草堆裡打滾。歸墟抱著一捆稻穗跑到趙天面前，稻穗比的個頭還高。趙天接過稻穗，用手開稻殼，出一粒粒白米。
“阿節，你嘗一顆。”
歸墟把生米放進裡嚼了嚼，笑了：“甜的。”
趙天也笑了。他很久沒有笑過了。從贛州起兵到崖山突圍，從零丁洋到升龍城，他帶著這些人走了幾千里路，死了無數人，剩下的這幾十口人終於有飯吃了。他把稻穗舉過頭頂，對田裡的老卒們喊了一句話——“弟兄們，咱們有飯吃了！”老卒們停下鐮刀站在田裡笑著笑著就哭了。
第三節 授業
北鄉第一季稻子收割之後，趙天在村裡辦了一所學堂。學堂是一間茅草頂竹編牆的大屋，四面通風，地上鋪著竹蓆。沒有黑板，趙天用木炭在竹板上寫字。沒有課本，趙天憑記憶把四書五經一部一部默寫出來。他活了幾十世，四書五經早就爛於心，但這一次他默寫的容和以前不一樣——他在《論語》的夾註里加進了趾的水稻種植法，在《孟子》的夾註里加進了紅河的汐表，在《尚書》的夾註里加進了占城稻的選種法。歸墟問他為什麼要把種地的事寫進聖賢書裡，趙天說：“聖賢書是給人看的。種地的人看不懂，書就白寫了。”
學生不只是大宋民的孩子，還有趾本地農戶的子弟。趙天不收束脩，只有一個條件：每家的孩子來上學，家長要來修渠。修一天渠，孩子上一個月的學。趾農戶從未見過這樣的規矩，紛紛扛著鋤頭來修渠。幾個月下來，學堂裡坐了二三十個孩子，北鄉的灌溉渠也延長了數百丈。
歸墟坐在最前排。認識的字已經很多了——在贛州的時候母親教過千字文，在崖山的船上父親教過正氣歌。現在開始學《春秋》《左傳》。趙天講《春秋》講得很慢，每講一段就要停下來問學生這段講的是什麼事，發生在什麼地方，那個地方種什麼莊稼，用什麼農。學生們答不出來，頭接耳。歸墟能答出來——不是因為讀了書，是因為父親在幾十世裡帶走過那些地方。父親講的不是春秋，是自己走過的路。
有一天趙天講到《左傳》“鄭伯克段於鄢”，講完故事正要繼續往下翻，歸墟忽然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用趾話把整個故事重新講了一遍給本地學生聽。趙天愣了很久，然後放下竹板，了的頭。歸墟抬頭看著父親，說了一句話：“爹，您教的不是書，是路。”
第四節 造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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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天南·氣正·世三十八第·章6841第【
】續待章784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