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乘坐的馬車,在兩名黑冰臺銳士的陪同下,碌碌駛離了沛縣,沿著通往三川郡的道,向著西北方向的咸迤邐而行。車碾過初春尚且堅的土地,發出單調而持續的聲響,如同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心。他開車簾,回那漸行漸遠、悉而微小的沛縣城郭,目復雜。此行,是機遇,亦是未知的漩渦。
車廂,蕭何並未閒著。
他攤開了隨攜帶的、自己整理抄錄的關於漕運、賦稅、刑名的筆記卷宗,以及那份蓋著治粟史與天工苑印信的調令公文。手指挲著公文上清晰的印文,他反覆咀嚼著“協理漕運審計”這幾個字。
“審計……”他低聲自語。這意味著不僅僅是核對數字,更是要深挖賬目背後的真相,及那些被刻意藏的利益鏈條。長公子將此重任予他一個初來乍到的地方小吏,是信任,更是考驗。他必須拿出足以匹配這份信任的能耐。
他不再侷限於沛縣一隅的視角,而是強迫自己以更宏觀的眼,審視起這條貫通帝國東西南北的經濟命脈。腦海中,沛縣碼頭那模糊不清的貨單、曹參提及的“風聲”、以及之前從天工苑文書中看到的各地賦稅異常點,如同零散的拼圖,開始試圖拼接。他的指尖在虛空勾勒,彷彿在描繪一張無形的漕運網路圖,哪些節點是關鍵?哪些環節易出紕?敖倉郡丞系統在其中扮演何種角?與彭城那邊韓信正在調查的,又有無關聯?
思緒紛繁,但他眼神卻愈發清明。這種跳出井底、縱覽全域的挑戰,讓他沉寂多年的抱負重新燃起。他取出紙筆(得益於天工苑的造紙,他已開始習慣使用這種輕便的載),開始草擬抵達咸後,初步開展審計工作的思路與可能遇到的難點。
與此同時,彭城碼頭的韓信,接到了蕭何已被調往咸的訊息。
他正潛伏在一艘卸完貨的空船影裡,監視著對面貨棧的靜。信是過特殊渠道送達的,容簡潔。韓信看完,默默將紙條嚼碎嚥下,眼中閃過一瞭然。
“蕭何……局了。”他心中暗道。雖然不知蕭何能力如何,但“蘇先生”在此刻將此人調核心,定然有其深意。這或許意味著,咸方面即將對漕運採取更大作,自己這邊更需要抓了。
他的目重新鎖定貨棧。連日觀察,他已基本確定,那批神秘的“私貨”下次經由船轉運,就在明後兩天。他必須在此之前,找到確鑿證據,至,要弄清楚那批貨最終流向何,與何人接。他像一頭耐心的獵豹,收斂了所有氣息,只待獵出破綻的瞬間。
沛縣,蕭何離開後的權力空白,開始悄然顯現影響。
曹參順理章地接替了蕭何大部分公務,他格勇武果決,理刑名、治安等事得心應手,但在錢穀、文書等需要細算計和長遠佈局的事務上,便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幾樁以往由蕭何協調、涉及鄉紳利益的田宅糾紛,理起來便磕磕絆絆,引得一些鄉紳頗有微詞。
而劉季,在最初的失落與警惕過後,一種異樣的活躍開始在他上覆蘇。蕭何在時,他雖為亭長,結豪傑,但許多事下意識會倚重蕭何的謀斷。如今蕭何這座“靠山”離去,他反而覺得上某種無形的束縛鬆開了。
他往縣衙跑得更勤了,與曹參稱兄道弟,幫忙理一些曹參不擅長的瑣碎事務,展現自己“仗義”、“能辦事”的一面。他也更加頻繁地呼朋引伴,與樊噲、盧綰、周、夏侯嬰等人飲酒聚會,席間高談闊論,臧否人,那天然的凝聚力與領袖氣質,在失去蕭何的制衡後,似乎更加凸顯出來。
這一日,他在泗水亭舍與樊噲幾人飲酒,幾碗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
“蕭何兄弟去了咸,是好事!”劉季舉著酒碗,臉微紅,“咱沛縣也能出這樣的人!說明咱這地方,風水好!”
樊噲大聲附和:“對!大哥說得對!蕭功曹能幹,大哥你也不差!”
劉季哈哈一笑,將酒飲盡,抹了把,眼神卻帶著幾分清醒的銳利:“不過啊,兄弟們,蕭何走了,咱沛縣的事兒,還得咱自己扛起來。曹參那人,勇是勇,就是……嘿,有些事,還得咱們兄弟多幫襯著點。”
他這話,看似關心縣務,實則在重新劃分沛縣的話語權,將他自己和他這個小團,置於一個更核心的位置。樊噲等人素來服他,自然無不應承。
咸,天工苑。
扶蘇聽著王綰彙報蕭何已啟程、以及沛縣近日的向,臉上看不出什麼表。
“劉季……倒是活躍起來了。”他淡淡說了一句,聽不出褒貶。
“公子,是否需要……加以限制?”王綰謹慎地問道。
“不必。”扶蘇擺手,“小打小鬧,翻不起大浪。眼下我們的力,要放在漕運和北疆。蕭何何時能到?”
“按行程,約需半月。”
“嗯。他抵達後,先不急著安排職司,讓他悉一下治粟史的檔案和漕運賬目。告訴他,放開手腳去看,去查,我要知道他能看到多,想到多。”
“諾。”
扶蘇走到窗邊,著院中正在測試的一架改良後的筒車模型,水流嘩嘩,帶軸飛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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