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裡的水終於發出了沉悶的、連續的咕嘟聲，渾濁的水泡翻滾著，將那帶著泥土腥氣的蒸汽更濃郁地散發出來。沈雲疏用兩相對乾淨的樹枝夾起滾燙的陶罐，小心翼翼地將裡面沸騰了片刻的水，倒另一個稍微晾涼過的皮囊中。如此反覆兩次，確保所有飲用的水都經過了徹底的加熱。這個過程緩慢而專注，跳躍的火在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映出抿的角和平靜下深藏的憂慮。
周硯靠坐在岩石凹陷最裡面的角落，火只能勉強及他低垂的臉。他似乎睡著了，但鎖的眉頭和偶爾因為牽傷而發生的、極其輕微的氣聲，表明他正陷在痛苦與疲憊織的淺眠中。沈雲墨抱著膝蓋坐在火堆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簇溫暖的火苗，彷彿能從其中汲取到對抗黑夜與恐懼的力量。他懷裡還抱著那個裝著雜豆的布袋和麂子皮，這是他們目前除了鹽和水之外，最實在的財產。
“阿姐，周大哥會沒事的，對吧？”沈雲墨的聲音很輕，帶著年人特有的、試圖掩飾卻依舊流的惶恐。
沈雲疏將裝好熱水的皮囊塞，遞了一個給雲墨，另一個放在周硯手可及的地方。看著弟弟那雙在火下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沒有用虛假的樂觀去安他，只是用一種沉穩的語調說：“我們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也看周大哥自己的意志。”頓了頓，補充道，“他很強。”
這話既是對雲墨說，也是對自己說。周硯的堅韌遠超常人，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倚仗。
拿起那個裝著收集來的、未經提純的鹽霜的小布包，沉片刻。周硯的傷勢，炎症和高熱是最大的威脅。除了補充水分，或許還需要一點……回憶起前世一些模糊的常識，鹽水清洗傷口有消毒作用，但那是針對純淨的鹽水，而且濃度必須適宜。眼下這混雜著植雜質和灰塵的鹽霜，直接用於開放傷口（如果傷口破裂的話）風險太大。但或許，可以讓他喝一點極淡的鹽水，補充因出汗和高熱流失的電解質？
這個念頭讓行起來。取來周硯的那個水囊，倒出一點點剛才燒開後又晾溫的水在一個乾淨的（相對而言）陶碗碎片裡，然後用指尖捻起一小撮鹽霜，極其小心地撒進去，用樹枝攪拌直到幾乎看不見顆粒。鹽水的濃度很低，嚐起來只有一若有若無的鹹味。
輕輕喚醒周硯。“周大哥，喝點水，裡面加了一點點鹽，對你有好。”
周硯睜開眼，眼底的似乎更多了，眼神也有些渙散，但他還是依言就著沈雲疏的手，慢慢將那點微溫的鹽水喝了下去。他的吞嚥作有些艱難，每一次結滾都伴隨著抑的悶哼。
喝完水，他似乎恢復了一點神，目掃過眼前小小的火堆和蜷在旁的雲墨，最後落在沈雲疏沾滿泥汙和疲憊的臉上。“辛苦你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幾乎被火苗的噼啪聲掩蓋。
沈雲疏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在這種境地下，辛苦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夜漸深，曠野的風變得更大，嗚咽著掠過壑上方，帶來遠方的寒意。小小的火堆在這廣闊的黑暗與寒冷中，顯得如此渺小，彷彿隨時都會被吞噬。為了節約燃料，也為了安全，沈雲疏將火堆得很小，只維持著不至於熄滅的狀態，大部分時間依靠灰燼的餘溫來提供一點點暖意。
和雲墨流守夜。沈雲墨守前半夜，年人雖然害怕，卻努力瞪大眼睛，豎著耳朵，警惕任何一不尋常的聲響。沈雲疏則靠坐在周硯旁邊，閉目養神。不敢睡沉，周硯越來越滾燙的溫過彼此靠近的傳遞過來，像一塊烙鐵灼著的心。能聽到他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淺的呼吸聲，這絕不是一個好兆頭。
後半夜，沈雲疏替換下已經困得東倒西歪的雲墨。撥弄了一下火堆，添加了幾細小的枯枝，讓火苗稍微明亮了一些。藉著這短暫增強的亮，再次檢視周硯的況。
他的臉在跳的火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紅，乾裂得更厲害了，滲出的珠已經凝固暗紅的痂。猶豫了一下，手輕輕探了探他的額頭，手一片滾燙，估計溫已經超過了三十九度。傷口的況被遮擋，無法檢視，但從他無意識護著右肩的姿態和那持續的高熱來看，況肯定在惡化。
必須儘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能找到草藥或者更乾淨的水源的地方。獵戶所說的西面山路，是他們唯一的指。
就在沈雲疏憂心如焚，計算著剩下的路程和周硯可能撐住的時間時，的目無意間掃過壑的東南方向——那是他們來的方向，也是“活命灘”集市所在的大致方位。
的作猛地僵住了。
在那片深邃的、彷彿濃墨浸染的夜幕盡頭，地平線的上方，極其遙遠的地方，似乎……有？
不是星。星清冷而穩定。那點非常微弱，忽明忽滅，偏橙黃，而且……不止一個！
沈雲疏的心跳驟然了一拍，幾乎以為是自己在極度疲憊下產生的幻覺。用力眨了眨眼睛，撐起子，儘可能悄無聲息地挪到壑邊緣，利用一塊凸起的岩石作為掩護，極力向那個方向眺。
沒錯！不是幻覺！
在至十幾裡，甚至更遠的東南方向，黑暗的天幕下，確實有幾個極其微小的、閃爍不定的點！它們排列得似乎沒有什麼規律，但那種和閃爍的方式……很像是篝火！而且不止一堆！
是其他的逃荒者隊伍在夜間宿營？還是……王把頭派出來搜尋他們的人？
一寒意瞬間從脊椎骨竄上頭頂，讓渾的汗都豎了起來。如果是前者，尚且還好，雖然也需要警惕，但至不一定是直接衝著他們來的。但如果是後者……侯三逃，王把頭丟了面子，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帶著傷，行緩慢，如果被悉地形的追兵追上，後果不堪設想！
死死盯著那些遙遠的點，試圖分辨出更多的資訊。點似乎沒有移的跡象，只是穩定地（除了被風吹得偶爾閃爍）停留在那個方位。這稍微減輕了一點的恐懼——如果是在移的火把，那說明追兵正在接近，那就太可怕了。但靜止的火，同樣意味著那裡有人，有營地，而他們無法判斷那是友是敵。
迅速退回岩石凹陷，作輕捷如同狸貓。沈雲墨被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周硯似乎也察覺到了的張，強撐著睜開沉重的眼皮，投來詢問的目。
“東南方向，很遠的地方，有火。”沈雲疏的聲音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帶著千鈞重量，“不止一，像是營地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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