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帶你的人，鑽進左邊林子，用力敲樹幹，齊聲吶喊，製造疑兵！”
“剩下的人，找石頭、找木，守在長矛手後面！”
他的指令清晰、迅速、有條不紊，彷彿早已演練過無數遍。工程師的縝思維和專案管理的排程能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沒有時間去解釋戰意圖，只能用最簡潔的命令驅所有人。
求生的慾倒了一切。在這明確的指令下，潰兵們彷彿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識地開始執行。十幾杆破爛的長矛、削尖的竹竿被勉強集中到前方，組了單薄的槍陣。後方土坡上，七八糟的反在李鐵柱等人的力揮舞下，晃出一片令人眼花繚的斑。左側樹林裡，則傳來了王五等人聲嘶力竭的吶喊和砰砰的敲擊聲，一時間竟顯得聲勢浩大，彷彿真有伏兵藏於其中。
那隊清軍斥候衝到百步之外，猛地勒住戰馬。他們驚疑不定地看著前方那支看似“嚴陣以待”的隊伍——雖然破爛，卻陣列分明；看著坡上那一片晃的、疑似大量兵刃的反；聽著林中傳來的、彷彿藏有伏兵的震天聲響。
斥候頭領的眉頭皺起。昨日這支隊伍還一即潰，今日怎會如此不同？陣型雖簡陋，卻著一決絕。莫非真有埋伏？
就在他猶豫的片刻，陳遠看準時機，用盡全力氣，模仿著記憶中將領的腔調，對著清軍方向發出一聲暴喝：
“前方賊子，已中我家大人埋伏！兒郎們，殺——！”
這一聲吼，中氣不足，卻帶著一破釜沉舟的狠勁，了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清軍斥候頭領不再猶豫，罵了一句晦氣，猛地調轉馬頭：“撤！有埋伏！”
煙塵再起，二十餘騎來得快，去得更快，轉眼間就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裡。
整個河灘，陷了一片死寂。
直到確認清軍真的退走了，劫後餘生的狂喜才如同火山般發出來。許多人癱在地，嚎啕大哭，更多的人則用無比狂熱、無比信服的目，死死盯住了土坡上那個虛弱卻如定海神針般的影。
李鐵柱大步衝到陳遠面前，噗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過頂，這個豪的漢子此刻虎目含淚，聲音哽咽：
“陳先生！從今往後，李鐵柱這條命，就是您的！刀山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
這一跪，一諾，重於千斤。它代表著這支隊伍的領導權，已經徹底、無可爭議地轉移到了陳遠手中。
是夜，篝火跳。陳遠強撐著病，命令李鐵柱帶人仔細打掃昨日初次遭遇清軍的戰場。
“先生，找到了！”李鐵柱回來時，將幾塊沾的腰牌和一張浸水但墨跡尚存的簡易輿圖遞給陳遠，“從那些韃子上搜出來的。”
陳遠仔細拭著其中一塊腰牌。火下，“湘勇”二字，清晰可見。他展開輿圖，目在“天京”與標註著“湘”字旗幟的區域間，反覆移。太平天國的結局，他心知肚明。天京，絕非久留之地。那枚“湘勇”腰牌，指向的是這個時代另一正在崛起的、可能更潛力的力量。
良久，他用一塊炭筆，在輿圖上輕輕畫了一道弧線，遠遠地，繞開了天京的方向。
翌日，拂曉。
隊伍默默整裝完畢，經過連番磨礪，這支六十多人的隊伍，眼神中了幾分麻木，多了幾分堅毅和紀律。
然而，當隊伍開始行進時，李鐵柱愣住了。他快步走到陳遠邊，低聲音，愕然問道：“先生，我們……我們不進天京了？”在他看來，先生這樣有大本事、大智慧的讀書人，去了正於鼎盛時期的太平天國都城，必定會到重用。
陳遠將輿圖納懷中，著西北方向層疊的山巒，沉默了片刻，平靜地吐出一句話：
“天京的水太渾，我們蹚不起。”
他沒有解釋更多，邁開步伐，堅定地走向了與天京相反的方向。
李鐵柱怔了怔，看著陳遠決絕的背影，又回頭了天京的方向，隨即毫不猶豫地跟上。整個隊伍沒有任何，沉默而堅定地隨著那道年輕卻已深威的背影，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隊伍在沉默中行進了三日。
方向是西北，背離那座在無數貧苦人眼中象徵著“小天堂”的天京。起初，還有幾個老廣西兵私下嘟囔，不解為何要放棄投奔“天王”的康莊大道，反而鑽這荒山野嶺。但當他們看到陳遠那沉默卻堅定的背影，以及李鐵柱那雙掃過來、帶著不容置疑警告意味的眼睛時，所有的嘀咕都咽回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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