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館,檀香依舊嫋嫋,可那縷清煙此刻卻似被凝滯的空氣得不過氣來。斜穿雕花窗欞,灑在青磚地上,映出斑駁的影,如同人心般明暗錯。張敬手中那捲《漢書·食貨志》已被翻得卷邊,此刻他指尖抖地指著趙宸批註的末尾,彷彿那不是墨字,而是燒紅的鐵烙。
“竊以為,稅基之定,當隨土地之產出、商貿之流通而浮,焉能固守人頭之數,罔顧民生之消長?若能漸次釐清田畝,核實產量,或可探索‘攤丁畝’之思路,使稅賦更為公允,亦免胥吏藉此盤剝之弊。”
字字如刀,割破了千年祖制的遮布。
“荒謬!”張敬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硯臺跳,墨濺出,如黑灑在雪白宣紙上,恰似“攤丁畝”四字被潑了髒汙,卻更顯其鋒芒。
“離經叛道!”陳玉也跳將起來,摺扇“啪”地合攏,指著趙宸鼻尖,“八殿下,你這是要廢祖宗法度,搖國本!天下士紳誰不納丁銀?你這是要與整個士林為敵!”
王允則誇張地後退三步,一手,一手掩面,哀嘆道:“哎呀呀,我大胤立國三百載,從未聞此等妖言!殿下莫非是被什麼旁門左道的奇迷了心竅?莫非是前日那西域胡商獻上的‘琉璃算盤’,竟有攝魂之效?”
此言一齣,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鬨笑。幾個世家子弟笑得前仰後合,甚至有人掏出隨攜帶的餞,邊吃邊道:“八殿下若真推行‘攤丁畝’,我陳家莊子上的佃戶怕是要放鞭炮慶賀了——畢竟他們這輩子都沒過一文丁銀!”
笑聲如,卻在某一刻驟然凝滯。
只因趙宸緩緩抬眸,目如寒潭映月,掃過眾人,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陳公子說得對,你們家的佃戶,確實從沒過丁銀——可這稅,卻一分不,全在了隔壁王家那戶三口之家頭上。王家老大前年死,老二充軍,老三如今在你們陳家做佃戶,稅卻仍按三人徵收。這,便是你們口中的‘祖制’?”
他語調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錘,砸在人心上。陳玉臉漲紅,張了張,竟無言以對。王允則低頭猛嗑瓜子,彷彿那瓜子殼裡藏著救他的錦囊妙計。
張敬臉鐵青,正開口駁斥“祖制不可輕改”,卻見趙宸筆鋒一轉,寫下最後一段,亦是石破天驚之語:
“竊以為,稅基之定,當隨土地之產出、商貿之流通而浮,焉能固守人頭之數,罔顧民生之消長?若能漸次釐清田畝,核實產量,或可探索‘攤丁畝’之思路,使稅賦更為公允,亦免胥吏藉此盤剝之弊。”
話音未落,殿外忽起一陣狂風,吹得窗紙嘩嘩作響,簷下銅鈴叮噹響,彷彿天地也在為這四字——“攤丁畝”——震。
“荒謬!”
“離經叛道!”
張敬與陳玉幾乎同時出聲呵斥,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張敬臉由青轉紫,手指抖地指著那“攤丁畝”四字,厲聲道:“八殿下!此乃何等狂悖之言!丁銀乃國之正供,祖制沿襲千年,豈容你妄加非議?將丁銀攤田畝,豈不是要搖國本,與民爭利?!”
王允也尖聲道:“殿下可知,此論若傳揚出去,將引起天下士紳何等恐慌?簡直……簡直不知所謂!怕是連孔聖人聽了,都要從祠堂裡跳出來斥你‘不孝不悌’!”
他們的反應在趙宸意料之中。這套基於土地和人頭稅的系,維繫著整個士大夫階層的本利益,任何都如同捅了馬蜂窩。他甚至能嗅到空氣中那的恐慌——那是權貴們聞到利益被侵蝕時,本能散發出的腥臊味,像腐爛的魚乾混在檀香裡,令人作嘔。
趙宸面對指責,神依舊平靜,只淡然道:“宸不過就史論事,發些慨。前朝舊事,興衰有因,我等後人觀之,當思其利弊,以鑑今朝。若言辭有不當之,還請張學士與諸位指正。”他將姿態放低,語氣謙和,卻如磐石般穩固,未收回一字。
館頓時議論紛紛,大多是對趙宸的批評與嘲諷,認為他異想天開,不懂經濟民生,甚至有人低聲譏諷:“八殿下怕是連‘丁銀’是何都不知,便敢大放厥詞?”
然而,在人群外圍,一位一直默不作聲、著半舊青袍的老者,卻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姓錢,是戶部老吏,因通算學與檔案管理,被臨時借調至崇文館整理經濟類典籍。他年過五旬,鬢髮斑白,腰背微駝,常年伏案的雙手指節大,指甲裡還嵌著洗不淨的墨痕。他地位不高,平日裡在這些錦玉食的世家子弟面前,如同形人,連茶水都得自己去灶房打。
此刻,錢老吏渾濁的眼中卻閃過一,如古井深驟然映星。
他死死盯著那句“稅基當隨土地產出、商貿流通而浮”,微微抖,彷彿被什麼無形之擊中。他想起去年寒冬,自己親自去京郊稽查丁稅,親眼見一戶貧民因不起三兩銀子的丁銀,被衙役綁在村口槐樹上,活活凍死;想起某世家地契上寫著“荒田百頃”,實則沃野千里,稅卻按“荒”計,輕若鴻;想起自己熬夜核算的賬冊,總被上司一句“此乃慣例”輕輕揭過……
趙宸那句“攤丁畝”,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積鬱數十年的迷霧!
“若真能如此……若真能如此……”錢老吏在心中反覆咀嚼,枯瘦的手指攥住袖中那本隨攜帶的《賦役全書》,指節發白。他深深看了一眼被眾人圍攻卻依舊沉靜如山的八皇子——那年眉宇間無怒無懼,只有一沉靜的銳氣,像深埋地底的劍,只待出鞘。
錢老吏沒有出聲,只是默默退到影,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可他轉時,腳底無意帶起一片落葉,那枯葉在風中打了個旋,輕輕落在趙宸案前,像一枚無聲的投名狀。
張敬見趙宸並未激烈反駁,自覺佔了上風,又訓誡了幾句“當以聖賢書為重,莫要沉迷旁門左道,妄議國政”,這才心滿意足地拿著那捲被“玷汙”的《食貨志》走了,背影如得勝的公,尾翹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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