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茗軒位於城西，並非最繁華的街市，卻自有一清幽。兩層木樓，黛瓦牆，飛簷下掛著一串古舊銅鈴，秋風過，便發出零星的、清越的叮咚聲，不甚響亮，卻足以盪滌塵囂，引人境。辛誠踏店，一清雅馥郁的茶香混合著淡淡的檀木與舊書氣息撲面而來，與皇史宬那凝滯的陳紙墨香、鏡湖的蕭瑟水汽截然不同，彷彿瞬間從肅殺的歷史卷宗裡，跌了一個暫時與世隔絕的寧靜天地。
時辰尚早，大堂客人寥寥。跑堂的夥計是個眉眼伶俐的年，見辛誠氣質沉靜，著雖素樸卻整潔，不敢怠慢，快步迎上。辛誠未多言，只說了句“天字號雅間”，夥計便心領神會，臉上堆起恰到好的恭敬笑容，躬引他上了二樓，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份清靜。
雅間名曰“聽雨”，臨街而設，推開緻的雕花木窗，可見樓下街道行人往來，販夫走卒的吆喝、車馬的轔轔、孩的嬉鬧聲約傳來，卻被厚重的窗紙與樓宇的距離濾去了大半尖銳，只餘下一片模糊而富有生氣的背景音，更反襯出室的安寧。室陳設簡潔卻不失雅緻，一桌四椅皆是素黃花梨，紋理細膩，一架素白絹面屏風上繪著寒江獨釣圖，意境蒼茫，牆上掛著一幅墨竹，筆意疏朗，勁節畢現。桌上已備好一套素白瓷茶，釉溫潤，旁邊小巧的紅泥爐上，銅壺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的白霧，水汽氤氳。
辛誠剛落座，手指無意識地挲著微涼的瓷杯邊緣，心中仍在梳理從鏡湖偶遇到此刻赴約的種種思緒，門外便傳來了輕盈而規律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在的節奏。門被無聲地推開，依舊是那淺碧，沈青棠走了進來。
與昨日在皇史宬值房那副怯懦弱、如同驚小鹿般的偽裝截然不同，此刻的，雖仍梳著未出閣常見的雙環髻，鬢邊依舊簪著那朵小小的白絨花，但眉宇間那份刻意營造的惶與不安已褪去大半，洗盡鉛華般，顯出底下沉靜如水的從容。反手輕輕合上門，作流暢自然，不帶一滯，目平靜地迎上辛誠的審視。
“辛先生。”微微頷首，聲音清越如玉磬，不再帶有毫音，吐字清晰。
“沈姑娘。”辛誠起，還了一禮。
兩人相對落座，一時竟無言。唯有紅泥爐上銅壺水沸的“咕嘟”聲在安靜的雅間顯得格外清晰，如同此刻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暗湧。那份由“誠之契約”帶來的無形約束力，彷彿實質般瀰漫在空氣中，使得這場關乎生死與未來的會面，從一開始就摒棄了所有無謂的寒暄、客套與相互試探，直接指向核心。
沈青棠似是習慣了主導節奏，主出素手，提起那柄滾燙的銅壺，手法嫻而優雅地燙杯、置茶、高衝、低泡，行雲流水般斟出兩杯清澈碧綠、茶芽亭亭玉立的茶湯，將其中一杯穩穩推至辛誠面前。茶香隨著水汽蒸騰，愈發濃郁。“明前的西湖龍井，希能稍合先生口味，滌盪些煩憂。”抬眼看向辛誠，目清明如秋日湖面，“契約期間，青棠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妄。先生可隨意詢問，我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亦不會主欺瞞、誤導。”
辛誠沒有立刻去那杯氤氳著熱氣的茶，指尖到瓷杯傳來的微燙。他只是看著沈青棠，直接切正題，聲音平穩：“沈姑娘昨日紙條提及，‘空心人’組織活躍於朝野，蹤跡詭秘；京城多名老匠人離奇失蹤；西山皇陵區近期亦有異。這些資訊，來源為何？可信度又有幾何？” 他需要評估這些資訊的基石是否牢固。
沈青棠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放下小巧的銅壺，雙手疊置於膝上，姿態端正，如同陳述一份嚴謹的報告：“資訊主要源自我父親沈傲留下的部分加檔，以及我憑藉夜不收留的部分人脈網路，這些年來暗中查訪、拼湊所得。檔記錄顯示，洪武末年，尤其是在陛下（永樂）靖難起兵前後那段時間，京城及周邊，曾陸續發生數起涉及工匠人（尤以通金石雕刻、軍械打造、土木營造者為主）的離奇失蹤案，地方上報後，大多被刑部或按察司以各種理由下，最終不了了之，相關卷宗也被上封條，移秘庫，其上便有那個獨特的‘空’字暗記。”
頓了頓，眼神掠過一追憶與痛楚，但很快恢復平靜，繼續道：“而我父親當年奉旨追查北元殘餘勢力的異，他最後一份過秘渠道傳回的資訊，容殘缺，但其中明確提及‘北地有星隕之異象，華墜於漠南，疑與邊境匠技流失、空心作祟有關聯’。他將‘星隕’、‘匠技流失’與‘空心’並列，絕非偶然。”
關於皇陵異，解釋道：“並非指太祖孝陵本有何靜，而是指西山皇陵區周邊的衛所、營工坊以及一些皇莊產業。近月來，我有幾個不起眼的線報傳來零散訊息，表明有非方規制、來源不明的資，常在深夜過特定路線，秘運該區域某山谷或廢棄礦場。而原本例行公事的守陵衛隊，似乎也得了上峰令，對那片區域的外人接近異常敏，戒備等級明顯提升。我親自派了得力人手前去外圍查探，雖因守衛森嚴未能深核心，但帶回了確鑿的證據——就是那種泥土，赤絳泥。” 目堅定地看向辛誠，“如今，結合陳蕪鞋底發現的同樣泥土，我認為，這絕非巧合。陳蕪之死，必然與西山皇陵區的秘，以及那個‘空心人’組織，有著千萬縷的聯絡。”
辛誠靜靜聽著，大腦在“無想心域”的狀態下飛速運轉，如同最的羅盤，分析著話語中的每一個資訊點，評估其邏輯與合理。從洪武末年的匠人失蹤，到其父沈傲邊境調查的線索，再到近期皇陵區的異常與赤絳泥的出現，時間線上雖有度，但在的關聯，尤其是那個貫穿始終的“空”字印記，使得邏輯鏈條基本清晰，與之前表明的份和目的也能相互印證。
“那麼，‘星隕之地’究竟是何所指？檔中可有更的描述？”辛誠追問，這是目前最顯神秘也最可能指向核心的線索。
沈青棠搖了搖頭，秀眉微蹙，出一無奈：“檔中對此語焉不詳，說法玄奧。只模糊提及可能關乎‘天外異’墜地，或與某‘上古秘所’、‘天福地’相關，強調其位置極其秘，非尋常路徑可至，且似乎需要特定的‘鑰匙’或特殊方法才能開啟或準確定位。父親他……未能查明所在便遭遇不測。” 目落在辛誠臉上，帶著坦誠的期待，“我認為，陳蕪手中那枚造型古樸、刻有異的青銅鑰匙，極有可能就是指向或開啟這‘星隕之地’的關鍵信。”
辛誠沉片刻，換了一個更近現實的方向：“你對陳蕪此人，瞭解多？他平日為人如何，有何特別之？”
“所知不多，”沈青棠坦言，神並無瞞，“只知道他是宮裡的老人，伺候過好幾朝，資歷頗深，但似乎一直不甚得志，未曾攀上高枝，最終被派到皇史宬這等看似重要實則清冷的衙門養老。平日為人給人的印象是謹小慎微，沉默寡言，並無特別引人注目之或複雜的人際網路。他為何會捲此事，甚至持有那把可能至關重要的鑰匙，是我目前亟需查明的關鍵，這也直接關乎我父親失蹤的真相。” 看向辛誠，眼神清澈而直接，“這就是我所知的，關於案件背景的大部分有效資訊。現在，辛先生，你是否願意分你的發現與推斷？或者，告知我你接下來的打算？契約是相互的，信任需要建立在資訊互通的基礎上。”
辛誠迎著的目，清晰地到了那份契約約束的、不容退的坦誠，也知到話語中含的、對等合作的要求。他略一思索，決定部分經過篩選的資訊，既是遵守契約神，也是為後續更深的合作鋪墊必要的信任。
“我認同你的判斷，赤絳泥和那把青銅鑰匙，是目前最直接、最關鍵的突破口。”辛誠緩緩道，語氣沉凝，“陳蕪之死，現場乾淨利落，兇手對皇史宬部環境、巡查規律極為悉，行兇後能迅速，不留明顯痕跡，並巧妙地將最初嫌疑引向我，其手段冷靜、老辣，絕非尋常賊或臨時起意者所能為。東廠曹焱那邊，雖然手段酷烈，但據我觀察，目前的調查似乎也遇到了瓶頸，進展緩慢。” 他沒有提及曹焱對他那份未消的、深層的懷疑，也沒有詳細說出鏡湖邊與那神秘李姓男子充滿機鋒的偶遇，這些屬於他判斷可以暫時保留、不影響合作大局的範疇。
“當務之急，是雙管齊下，儘快查明赤絳泥的確切來源地，以及那把鑰匙的用途，或許還能順藤瓜，找到那些失蹤匠人的下落。”辛誠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潔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這是他深度思考時的習慣，“皇史宬部，我或許可以憑藉份便利，嘗試查閱近期的檔案調閱記錄，尤其是與西山地理、皇陵營造、工匠名冊、乃至前朝異常天象記載相關的部分，看陳蕪在死前一段時間，是否頻繁接或調閱過某些特定卷宗。但外部調查，尤其是深西山皇陵區這等敏之地，我目前份限，無能為力。”
沈青棠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沒有任何推諉：“西山那邊的實地探查，給我。我在那裡經營多年，雖不敢說基深厚，但還有一些可靠的人脈和不易被察覺的渠道，雖不能保證直搗黃龍，查清核心秘，但設法清赤絳泥運的大致區域、清那些秘運輸隊伍的規律和接頭點，應該可以辦到。” 語氣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尋常任務，但字裡行間出的決心與承擔的風險，不言而喻，“只是需要時間周旋佈置，而且風險不小，一旦被守陵衛隊或那背後的勢力察覺，恐有命之虞。”
“風險自知，”辛誠點頭，對此他早有預料，“一切以安全為上，謹慎行事，不必急於求。” 他頓了頓，提出另一個可能被忽略的調查方向，“還有一事。陳蕪在皇史宬多年，縱然平日謹小慎微，如同形，但總會留下些不易察覺的痕跡。他的人際往來，錢財用度，日常習慣，甚至飲食偏好，或許都能從側面提供意想不到的線索。這方面，我會在許可權範圍，多加留意。”
“好。皇史宬部，就拜託辛先生了。”沈青棠乾脆地應道，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看似普通子所用的錦囊，面料是常見的杭綢，繡著簡單的纏枝花紋，推到辛誠面前，“這裡面是一些應急的散碎銀子和一張小額銀票，方便先生打點或應急。另外，還有一枚特製的銅哨，形如鳥笛，但部機括不同，吹響時聲音訊率特殊，似鳥鳴又非鳥鳴。若遇萬分急、無法的況，可在皇城附近相對空曠吹響，我或我手下的人若在左近，應能有所察覺，或可提供一線生機。” 語氣鄭重，“當然，非到萬不得已，生死關頭，切勿使用，以免暴。”
辛誠沒有推辭，坦然將錦囊收起，手能到裡面的廓。這既是合作的誠意，也是漩渦之中必要的準備。他到沈青棠行事之周，遠超其外表年齡。
就在兩人初步議定分工，氣氛稍緩，準備再商討一些細節時，樓下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不小的，打斷了他們的思緒。嘈雜聲中夾雜著急促的馬蹄踐踏青石板的脆響、軍魯的呵斥聲、以及人群避讓時發出的驚呼與抱怨。聲音由遠及近，顯然正經過品茗樓下。
辛誠與沈青棠幾乎同時起，作迅捷而無聲，移至窗邊，藉著支摘窗的隙，謹慎地向下去。
只見一隊約十人的騎兵，盔明甲亮，著驍騎營的鮮明服飾，風塵僕僕，顯然剛從城外歸來，正護送著三輛用厚重深氈布覆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蠻橫地穿過街道。馬車型不小，負載極重，堅固的木製車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沉悶的轆轆聲，留下了深深的、溼潤的轍印。為首的軍面冷峻，眼神銳利如鷹，不斷揮舞著馬鞭，呵斥著前方擋路的行人商販，語氣兇悍，帶著軍中特有的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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