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到眼前的嘍囉僵住了,舉著刀,眼神里第一次出了貨真價實的恐懼,像見了鬼。
伊登也懵了。但比腦子快。他下意識地又深吸一口帶著腥和硝煙味的空氣,那口氣沉得更深,腹的悶響竟跟著又滾過。
接著,奇蹟——或者說,是被忘的本能——發生了。
那些散在四肢百骸、已經死了的力氣,像被這持續的悶響從骨髓深、從每一寸痠痛的纖維裡生生震了出來,重新湧向他的手臂、他的、他握刀的手指。 火燒火燎的肺,好像也被這低沉、規律的震拍散了些堵著的鐵鏽,讓他上來一口雖然腥甜、卻不再那麼灼痛的氣。
他撐著冰冷粘膩的磚牆,晃了一下,居然站了起來。
作不快,甚至虛浮。但當那嚇呆的嘍囉終於回過神,再次嚎著撲上來時,伊登沒想什麼招式,只是順著呼吸,順著肚子裡那自己還在滾的悶雷,把全重新聚起的重量和那陌生的“震”勁,全押在了這一刀上。
這一刀,不快,不刁。
就一個字:沉。
“當!”
嘍囉的砍刀手飛出,虎口崩裂,整個人被砸得倒撞出去,帶倒一片。
伊登低頭,看了看自己重新握刀、指節發白卻不再抖的手,又抬眼看向酒吧深更多驚疑不定、暫時不敢上前的黑影。
耳邊,芬恩那得意洋洋的腔調無比清晰,混著此刻腹低沉的餘響。
震驚、遲來的醒悟、還有一滾燙的、幾乎要灼傷眼睛的荒謬,猛地攥住了他。
……。
老爹……這次真沒吹牛。
他那副嘚瑟的臉……居然他媽是真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腹的悶雷,如影隨形,帶來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平靜。
偌大的鐵馬酒吧,早已是一座磨坊。雷蒙德許諾的“一半生意”,像丟進狼群的腐,引來了半個貧民區著刀口的亡命徒。
伊登著那些被貪婪燒紅、又被眼前這詭異一幕驚住的眼睛,忽然咧開沾的,扯出一個難看卻異常扎眼的笑。
他向後一退,一,不再撐,乾脆重重坐了下去。
下,是七八層層疊疊、尚存餘溫的軀。硌得慌,溫熱,帶著濃稠的腥氣。
他就坐在那山之上,在無數道驚懼、複雜、難以置信的目裡,慢條斯理地從浸汗的襯衫口袋裡,出那盒扁的煙盒,指尖染,不太利索地磕出一支,低頭,湊近掌心那染的火柴。
“嗤——”
火亮起,映亮他糊滿汙和油汗的下頜。他狠狠嘬了一大口,讓辛辣的煙霧灌滿肺葉,與腹中那未曾停息的低沉轟鳴混在一起。
尼古丁過腦,混合著腥、力和那奇異的“雷音”,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俯瞰般的平靜。
他抬起眼,目掃過雀無聲、一時不敢上前的人群,最終落向酒吧門外——那片正越來越近、越來越、不知是敵是友的。
……哪有爹,會在這種要命的事上,坑兒子呢?
他吐出一口綿長的煙,灰白的煙霧與濃郁得化不開的腥氣死死糾纏著,在酒吧昏黃搖曳、將盡未盡的煤氣燈裡,盤旋,上升,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