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義則對於土原賢二的到來很重視。他看重的倒不是土原本人,而是土原的老師坂西利八郎——日本在華特務的開山大佬,資歷擺在那裡,白川必須給這個面子。
負責接待土原的,是關東軍司令部高階參謀,大佐河本大作。他1926年才到東北,職級比板垣徵四郎高——板垣是關東軍司令部參謀,中佐軍銜。河本這位板垣的上級前輩,一到東北就對板垣近十年毫無進展的滲表示了不滿。然後他準備給板垣一手——讓自己的手下去收買一些。
河本在華北跟過坂西利八郎,親眼見過坂西是怎麼用當眼線的。那些散在城鎮樓子裡的人,蒐集往來商旅和底層軍的零碎報,比任何軍事偵察都管用。現在到了東北,河本手上沒有坂西留下的暗線可以調,但他有現的樣板可以抄。之前胡三喜在哈爾濱認識的小桃紅,見到的日本人,就是河本的手下。
小桃紅被胡三喜帶到蘇洋之後,遵守諾言把所有錢都給了胡三喜。胡三喜去幫辦手續,結果卡住了——不是胡三喜的家屬。沒有他的擔保,小桃紅的份稽核格外嚴格。
胡三喜的兩個名額換了兩樣東西:一套房子,外加給小桃紅換了一個排程室的工作。但跟韓三炮給老孃和妹子安排工作不一樣——人家直接跟人事科說,這是我老孃和妹子。郭老西兒跟人事科說賽春紅是自己的老婆。這是直接把份的責任背上了。小桃紅是胡三喜的什麼人呢?胡三喜只能跟人事科說是相好。他可不敢瞎編——份作假,兩個人的嫌疑都得拉滿,連他老婆孩子都可能牽連。
在蘇洋人事科,“相好”這個關係並不稀罕。賽春紅和小桃紅這種況,其實不是個例。但“相好”是稽核最嚴格的那一檔——這關係比鄰居還不靠譜,風險太高了。沒辦法,小桃紅只能去住建局的工地,當臨時工。
蘇洋住建局下屬工程隊的臨時工,是所有人的“實習考察期”。只要想進蘇洋,都得過這一道。但人和人是有區別的。韓老太太當臨時工的時候,因為有三炮在,只幹給工人熬湯水這種活兒;韓家小妹更是隻需要幫老太太燒火,劈柴都不用。而且倆人乾的時間很短,三炮有了名額直接就走了。賽春紅那種更是走程式——在工地洗服做飯幹了仨月,直接就去新崗位了。老孃、妹妹、老婆這種關係,一旦出事,本人跑不了也甩不,所以稽核快,幹活兒也輕。
相好可不一樣,今天是相好,明天就能分手。所以小桃紅的稽核期被拉得特別長。在工地乾的是最底層小工:篩沙子、洗石子、活灰,全是重力活兒。以前在樓子裡就沒怎麼幹過活兒,手生,幹得慢,賺得就。頭三個月按天結算,吃飯和住宿都要從工錢里扣一部分。扣完住宿錢,連飯都吃不飽。但沒想過再去找胡三喜手——進了蘇洋之後,他跟自己之間那層“水夫妻”的關係已經淡了一層薄紙。人家幫走到這一步,夠了。再去找他,就是把自己最後那點面也踩在腳底下。不想那樣。
但依然覺得有希。明白,要是蘇洋什麼不明不白的人都能隨便進,那自己所期盼的安全就無從說起。稽核嚴是應該的。只要自己撐到稽核結束,排程室的工作就能讓面地活下去。篩沙子吃不飽,那就先想別的辦法吃飽。撐過這一段就好了,排程室的位子還在等著自己。
然後就有男人到了的門前。小桃紅在樓子裡待了快十年,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但沒有別的辦法,得吃飯。在心裡告訴自己:就幹一陣子。等稽核過了,排程室的工作能讓面地活下去,到那時候就再也不幹了。還給自己攢了一小筆錢——每次接完活,都會把工錢的大半塞進枕頭芯子裡。等攢夠了三個月的飯錢,就不用再半掩門了。在心裡給自己畫了一條線,而且很篤定,自己一定能守住這條線。這輩子踩過無數條線,沒有一次守住過。但這一次不一樣。排程室的位子在等,那是憑本事進去的。不是誰的相好,不是樓子裡的紅倌人,不是工地上的臨時工。是陶桃,蘇洋排程室的人——等稽核過了,就能跟所有人這麼介紹自己。為了那一天,會守住。
工地上半掩門的事不。小桃紅打算先幹一陣當過渡;還有不跟差不多出的,直接把這當了主業來幹。幹唄,總得活著,總得往前看。這一干,沒幾天就出事了。
那天來了一個個子不高的男人,進門的時候氣勢洶洶,像個來興師問罪的債主。結果一看到小桃紅的臉,他愣了一下——比他想象的漂亮太多了。男人的眼裡閃過一猶豫,接著換了另一種東西。他在心裡迅速盤算了一下:任務不急,今晚先“吃”完,明天再手也不遲。然後男人開始服。小桃紅沒太在意,見過的男人太多了。直到這傢伙了子,出大上的紋。那紋認識——般若。源自日本平安時代傳說,是怨靈化的惡鬼面。在樓子裡見過,那個日本商人上就有一個。
腦子裡“嗡”的一聲。這個男人是來殺的。不會有別的可能——日本人不會派一個上紋著般若的人來照顧的生意。他剛才猶豫的那一下,不是懷疑的份,是在想先殺還是先“吃”。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但沒有尖,也沒有愣住。把床頭的煤油燈往地上一掃,趁男人被碎玻璃分了神的當口,撞開門就跑了出去。
小桃紅是幸運的。日本人追出來的時候,正好撞上巡邏的韓三炮。倆人都被抓了,送到了審訊室。值班的人是包達。這個日本人,還真是來殺小桃紅的——黑了日本人的錢。但特務見到之後改了主意,然後栽在了這條邪念上。胡三喜被提到審訊室的時候,都涼了。小桃紅是日本人的線人?他連自己怎麼死的都想好了。
包達也有點撓頭。小桃紅確實收了日本人的錢,也答應了給他們辦事——這一點自己認了。但收了錢之後,反手把日本人給坑了,拿著定金贖了跟胡三喜跑了。這算什麼?到底算不算線人?這人說的是不是實話?包達畫魂兒了,把況上報給了陸景澄。
陸景澄大半夜被起來。他依舊板著一張死人臉,看不出什麼緒。進了審訊室,他看了看小桃紅,又看了看胡三喜,沒說話。過了幾分鐘,外面走進來一個人,手裡拿著幾張紙給陸景澄。陸景澄衝那人點點頭,說了聲謝謝。這是給陳默面子——汗青堂的人幫他查了,他道一聲謝。然後他開始仔細地看那幾張紙。
小桃紅的瞳孔了一下。送檔案的這個人,見過,在工地——一個話很、只知道悶頭幹活兒的漢子。一直以為他就是個普通工人,力氣大、不懶、不跟人聊天。現在明白了,他從來不閒聊,是因為他的耳朵一直在聽。後背滲出冷汗——自己跟隔壁工棚的姐妹抱怨吃不飽、罵排程室稽核太慢,那些話他是不是都記下來了。
小桃紅想的八九不離十。那個男人是陳默手下的汗青堂暗樁。他遞上來的報告裡,沒有結論,沒有推測,只有記錄:某月某日,目標與鄰棚某人談,抱怨稽核太慢;某月某日,有人夜間進目標住所,逗留若干時間後離開;某月某日,目標與某人發生口角。每一條都確到時辰,每一條都能叉印證。如果小桃紅今晚在審訊室裡撒了謊,這份報告就是棺材板上的最後一顆釘子。
陸景澄終於開口了:“小桃紅。哈爾濱的紅倌人,被胡三喜從樓子裡贖出來,被金在送到這裡。你有真名嗎?”
小桃紅手指甲幾乎要摳進裡。知道在這種地方越撒謊死得越快,索豁出去了:“長,我真名陶桃。我十一歲被賭鬼老爹賣進了樓子。”講得非常細緻——第一次接客,第一次接日本人,日本人怎麼找上,給多錢,讓把胡三喜手裡的名額搞到手,怎麼收了定金又怎麼反悔,怎麼拿那筆錢贖了,怎麼跟胡三喜跑到了蘇洋。什麼都說了,生怕掉什麼。
陸景澄一點都不著急,坐在桌後,饒有興致地聽著。屋裡除了小桃紅的聲音,只有書記員筆尖沙沙的記錄聲。等全部說完,陸景澄沉默了好一會兒,把汗青堂的報告輕輕放在桌上,忽然問了一句:“你從哈爾濱跑出來那天,日本人給你的定金,還剩多?”
小桃紅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答:“都給了三喜哥——贖後,剩下的錢全給他,我們說好的。”
陸景澄沒有再問。他低頭又看了一眼報告,然後把那幾張紙收進了屜裡。他相信說的是真的。一個撒謊的人,不會把細節記到這一步。一個真正的線人,不會蠢到把日本人的定金轉手給一個蘇洋的警衛。但讓他最終確認的,不是這些——是那個暗樁在報告末尾標註的一段話:目標在工地期間,拒絕過三名工人的夜間探訪,曾與其中兩人發生爭執,爭執後獨自哭泣。三人份均已核實,確為工地工人。
陸景澄抬抬手,門口走過來一個人,他把手上的檔案給他,然後指了指後的書記員的筆記道:“仔細查。”
那人拿起檔案後,點點頭道:“是,陸科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