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庸站在臺階下面，被幾十雙眼睛同時盯著，覺得後背像被烙鐵燙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他後的學生們已經先忍不住了。
“姜總長！前線將士浴戰，我等豈能坐視！我們學了三年軍事，練了三年槍，每日練不輟，不是為了一輩子在校場上走佇列！”一個穿深藍學生裝的高個子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腔裡頂出來的，帶著一都不住的。
他話音未落，旁邊又一個聲音跟上了。
“日寇已侵佔東北，殺我同胞，毀我家園！蘇洋是我們最後的屏障！蘇洋若失，何以為家？何以為國！”這學生說得急了，聲音破了，像裂開的竹片，但他自己渾然不覺，脖子上的青筋繃得老高。
“姜總長！學生請戰！”
“請戰！”
“請戰！”
一聲接一聲，從隊伍前排傳到後排，從後排又傳回來，像海浪一樣一浪一浪地往姜登選面前湧。有人喊的時候眼眶紅了，有人攥了拳頭，指節得發白，有人把牙咬得咯吱響，抿一條線，不讓眼淚掉下來。
馮庸張了張，又閉上了。他該攔的，但攔不住。
姜登選站在臺階上，面沉凝，一言不發。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攥什麼東西，又鬆開了。他的目慢慢掃過面前這些年輕的臉——有的還帶著年人的絨，有的下上已經冒出了青的胡茬。有人的鼻樑上還架著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通紅。有人上的學生裝還打著補丁，打補丁的線是新的，針腳的，應該是家裡母親臨走前才上的。
姜登選的面還是一點變化沒有。
當過兵的人知道，那種人不是真的冷漠無於衷，是心裡已經滿了，再裝一點點就要溢位來，所以必須抿住、住眉、攥袖口，把所有的緒強在最深。
他年輕時在軍校也是這樣——畢業那天，教沒留一句話，只背對著佇列站了很久。他們以為教走了，教卻轉過來，敬了一個軍禮，轉大步離去。
後來才懂，那不是冷漠，是知道看一眼可能就捨不得了。
他看著面前這群群激昂的大學生，眉頭微皺，把目投向馮庸。
馮庸滿臉無奈，苦笑著搖了搖頭。
姜登選明白了，他知道這些年輕人勸是勸不住了，自己真要是強令他們不許出城??他們可能會自己跑出去！那可真就是去找死了！凌晨黑翻牆出去，沿著鐵路線往城南，連地圖都沒有，連城南在哪個方向都分不清，到天亮發現自己在城北的草甸子裡轉了半夜。
他見過這樣的年輕人，在錦州，在奉天，在哈爾濱。他們穿的不是軍裝，但倒在日軍機槍掃下的姿勢跟軍人一模一樣。
姜登選其實是理解他們的，畢竟他也年輕過！他只是心底裡有些悲愴，有些可惜??
這些人可是未來啊??真的要把未來都填進戰場嗎？
姜登選看了一眼李景林和他後的治安軍和聯防隊，心下有了計較：“那就排隊領槍吧！不過??倉庫這邊兒文職人員不夠，登記是個問題！馮庸，你讓學生們幫忙登記、清點、發放，先把李景林這邊兒要領的東西安排了，然後你們再領！”
馮庸聞言雙眼一亮！
姜登選跟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把這幫學生上戰場的時間儘量往後拖??
他正要答應，姜登選已經轉朝裡走了，邊走邊從口袋裡掏出倉庫鑰匙，頭也沒回地扔給後跟過來的管理員。鑰匙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管理員雙手接住，快步跑去開門。
倉庫的推拉門是鐵的，軌道上積了灰，推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轟隆聲。門開到一半，裡面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管理員先進去開了燈。
昏黃的白熾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從門口往深蔓延，把堆疊如山的木箱拉出長長的黑影。剛通電的鎢嗡嗡作響，線忽明忽暗了幾下，才穩定下來。排的木箱從地上碼到屋頂，每個箱子上都用漆噴著編號和日期。
學生們站在門口，往裡張，有人踮起腳尖，有人著門框往裡探，有人互相推著往前挪了兩步又回去。巨大的鐵門，白熾燈一盞接一盞亮起，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槍油味、乾燥的木屑味，還有鐵久存後特有的冷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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