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一九三三年深秋。
天還沒亮，街燈還亮著，百貨商店門口已經排起了隊。不是長隊，是那種稀稀拉拉的、每隔幾步一個人的隊——排得太長會被警察驅散，說是“製造恐慌”。但恐慌已經不需要製造了。每一個排隊的人心裡都清楚，隊會越來越長，貨會越來越，日子會越來越難。
安娜·費奧多羅夫娜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凍紅的鼻尖。已經排了四十分鐘，前面還有七八個人。鋪的捲簾門還沒拉開，但鐵皮門裡出一冷冰冰的腥氣，混著陳年木屑的味道，那是鋪特有的氣味。在過去，這氣味意味著“快有了”。現在，它只讓人想起那些越來越遙遠的、能買到的日子。
後的老太太在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著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只飄過來幾個詞——“工廠”“停工”“配給”。安娜沒有回頭。不需要聽，自己就住在工廠家屬區。丈夫的工廠已經停了快兩個月了，說是“缺零件”“缺原料”“缺技師”，什麼缺，就是不缺停工令。技人員早就撤了，外籍專家一個不剩，車間主任說他也沒辦法。丈夫每天還是準時出門，準時回家，皮包裡沒有檔案，口袋裡沒有工資。他不說，也不問。
捲簾門嘩啦一聲響，人群起來。
安娜踮起腳尖，過攢的人頭往前看。鋪的櫥窗已經用木板釘死了大半，只剩最邊上那一小條，釘得匆忙，出裡面的空架子。看見夥計搬出半扇豬，發暗，邊緣有些泛黃。那不是新鮮，是冷庫裡不知道存了多久的老。但沒有人挑。沒有人有資格挑。
到安娜的時候，夥計看了一眼，問要多。“兩斤，”說，“不，三斤。”夥計切了一塊，往秤上一擱，秤桿翹了一下。安娜數出錢，比上個月貴了將近一倍。把用舊報紙包好，塞進布包裡，轉往回走。後傳來一陣爭吵聲——有人排到了隊尾，發現已經賣完了。那人的聲音很高，高到尖銳，但很快被旁邊的人了下去。沒有用的。喊破嗓子也沒有用的。
不知道的是，這座城市裡，像這樣排隊、付錢、沉默地轉離開的人，還有千千萬萬。而買到的那些，那些越來越貴、越來越、越來越差的，本該從外蒙來。從那些從來沒去過、只在報紙上見過名字的遙遠草原來。
草原上的風比莫斯科更冷，也更野。
納楚克·布仁雅爾把皮袍子往上裹了裹，從懷裡掏出那塊銀元。銀元在他掌心裡躺了一小會兒，已經被溫捂熱了。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銀元邊緣，確認不是鉛的，然後把它遞給了面前的老牧人。
老牧人接過銀元，在裡咬了一下，點了點頭。他沒有數，一把一把地往氈毯上碼。氈毯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羊氈，銀元落在上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不像錢，倒像是什麼更重的東西。
“後天，還有一批。”老牧人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的事，“四十頭牛，一百二十隻羊。”
納楚克點點頭，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皮子凝在碗麵上，喝起來有點膩。但他不介意。在草原上，有茶喝就是好日子。
“路還是老路？”他問。
“老路。”老牧人把煙鍋在靴底磕了磕，“月亮上了中天，他們。天亮之前到你的圈。”
納楚克沒有再問。他站起來，活了一下蹲麻了的。氈帳外面，星星像一把撒出去的白豆子，麻麻地鋪滿了天。風吹過來，帶著凍土和枯草的氣息，是雪要來的味道。
他翻上馬，把銀元袋子在馬鞍旁掛好。銀元在帆布包裡撞，發出細碎而沉悶的聲響。那不是錢的聲音，是鐵的聲音——是子彈、炮彈、坦克履帶碾過凍土的聲音。只是現在，它還藏在銀元裡，還沒變它們。
老牧人最後的聲音從後追上來：“回去跟你們的人說——老人們的骨頭，到底是向著南邊的。”
納楚克沒有回頭。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把這句話和著冷風一起嚥了下去。馬跑起來的時候，風把他的皮袍吹得獵獵作響。後的氈帳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像草原上那些被風吹散的狼眼，一明一滅，一明一滅，最後徹底沉黑暗。
碼頭。
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但碼頭上燈火通明，像一匹黑布上被燙出了幾個窟窿。
三艘萬噸貨並排靠在碼頭上，船上的吃水線得極低。甲板上堆滿了木箱，木箱上印著“蘇洋食品”的，是新的，墨還沒幹。工人正在往第三艘船上吊裝最後一批貨箱，吊臂的鋼纜繃得筆直，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圖爾蹲在碼頭邊上的木棧道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熱茶，茶葉是磚茶掰下來的，煮的時候還加了一小塊油。他喝了一口，又把缸子捧在手心裡取暖。他是從呼倫貝爾那邊來的牧人，去年冬天還蹲在雪窩子裡翻羊糞。現在他是蘇洋食品廠的正式工，每月領工資的那種。
他不太會說漢話，也不太會說俄語，但他的工錢從來沒過一分。每個月月底，會計會到車間來，把一沓鈔票遞到他手裡，讓他數。他不怎麼數，會計給多就是多。他信得過這些人——不是因為他們給他發錢，是因為他們收他的牛，給的是現錢，不欠賬，不看臉。
“圖爾！”有人在喊他。他抬起頭，是車間主任，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說話總是很快，走路也很快，像屁後面著火似的，“這船貨發完了，你跟車回廠裡，下一批貨後天裝船，你得盯一下冷庫的溫度。”
圖爾點點頭，把搪瓷缸子裡的茶一口喝完，站了起來。他往碼頭方向看了一眼。三艘貨已經裝完了兩艘，最後一艘的甲板上，工人正在封艙。木箱堆得像一座小山，山尖在黎明前的暗裡顯得格外巨大。他不知道這些貨要去哪裡——歐洲、國、東南亞，這些名字對他來毫無意義。但他知道，那些箱子裡裝著的罐頭、皮革、紡製品，是從他經手過的那些牛上來的。
這讓他覺得踏實。
遠的天際線上，第一縷已經開始滲出來。不是亮，是藍灰的一層薄霧，像是有人用一塊髒抹布在天邊蹭了一下。那很慢，很輕，但帶著寒意——雪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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