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斯爾曼靠在窗邊的皮椅上，面前擺著一份報告。他是斯爾曼家族這一代的核心人，國家城市銀行的董事會員，華爾街最老牌的金融家族之一。他從歐洲回來沒多久，臉上的疲憊還沒褪乾淨，眼底的青黑在燈下顯得格外明顯。
“所以，”他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確認，“黑水主讓出了一條線。讓給我們。”
坐在他對面的是托馬斯·拉蒙特，另一家財團的合夥人，也是華爾街最有分量的幾個盤手之一。托馬斯點了點頭，手裡的雪茄在菸灰缸邊沿磕了一下。“約瑟夫·格魯在日本那邊牽的線，黑水供貨，我們做中間商。日本人要貨，我們加價，黑水不手。利潤——我們拿大頭。”
辦公室裡的菸草味很重。檀木雪茄盒開啟的蓋子還豎著，幾支蒙特克里斯托還沒有被從盒裡取走，靜靜地躺在深的木質襯裡，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斯爾曼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黑水為什麼要拉他們一把？在國國，黑水會議把華爾街的金融巨頭們錘得鼻青臉腫，從羅斯福上臺到現在，沒消停過一天。怎麼到了遠東，反倒主遞過來一繩子？
“黑水在歐洲的盤子鋪得太大了，”托馬斯把雪茄叼在裡，煙霧從他的角慢慢溢位來，“遠東那邊，他們需要一個穩定的出海口。華爾街在日本的貿易渠道，他們用得上。”
斯爾曼點了點頭。這個理由他接，但不完全信。不過他不打算深究。生意就是生意，搞清楚“為什麼”是記者的工作，搞清楚“賺多”才是銀行家的工作。他重新低頭看那份報告，目在“現款現結”那四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翻過這一頁。
窗外，曼哈頓的燈火通明。沒有人知道，在遙遠的莫斯科，另一個辦公室裡，燈也是亮著的。
克里姆林宮，斯大林辦公室。
約瑟夫·斯大林站在窗前，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窗外是克里姆林宮的紅牆，牆外是莫斯科灰濛濛的天。十月了，天已經涼了，窗戶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把紅牆的廓模糊一片暗紅的影子。
他已經在窗前站了很久。後的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最上面那份是外人民委員部剛送來的報告，標題很長，翻譯過來大概是《關於當前國際形勢下資在華資產置方案的建議》。他看了兩遍，沒有批示。
他在想的事，檔案上沒有寫。
那些工廠——鋼鐵廠、機械廠、化工廠、發電裝置廠——是他當年親自拍板允許外資進來建的。引進技，引進裝置，引進管理經驗，用資本主義的磚，砌社會主義的牆。現在牆還沒砌完，磚的主人要撤了。不是撤資，是斷供——裝置不供了，原料不供了，技師全部撤走了。留在蘇聯境的，是一堆嶄新的空殼廠房，和一群連作手冊都看不懂的工人。
他知道華爾街在蘇聯有資產。那些工廠名義上是外資，實際上是蘇聯的技命脈——機床、化工生產線、發電裝置、軍工配件，每一樣都是從歐洲和國用黃金換回來的。現在黃金花了，生產線停了。華爾街是華爾街，黑水是黑水，切斷供應的是黑水，但華爾街的資產還留在蘇聯境。這是一個。一個他可以用、也必須用的。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後的壁爐裡，柴火從旺燒到弱，從弱燒到只剩一截暗紅的炭。他轉過，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支筆。筆是普通的鋼筆，墨水是藍的。他簽了一個名字，然後把筆擱下，走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回頭看那份檔案。檔案上的字會被列印、影印、分發、歸檔，最後鎖進某個檔案櫃裡，很久很久不會再有人翻開。但那些工廠——那些還沒來得及撤走的裝置，那些還沒來得及拆的生產線——它們會留下來。以另一種名義。
他不知道的是，大洋彼岸，白宮的書房裡，燈也是亮著的。
華盛頓，白宮，羅斯福的書房。
富蘭克林·羅斯福坐在椅上，面前的小圓桌上攤著一份剛從國務院轉來的急報告。報告是駐蘇代辦發來的，措辭謹慎，但容不謹慎——蘇聯政府決定查封境所有資產業，理由冠冕堂皇：“帝國主義資本家破壞五年計劃”。
他看完了，把報告擱在小圓桌上，拿起邊上的眼鏡布，慢慢地著眼鏡。他的手指很穩，但很慢，像是在用這個作，把報告上的每一個字都再讀一遍。
蘇聯查抄的不是黑水的資產——黑水在蘇聯沒有工廠，只有貿易。蘇聯查抄的是華爾街的。華爾街那幫人，在國被他和黑水兩頭夾著打，跑到歐洲去傷口，又跑到蘇聯去另起爐灶。剛以為找到了新的財路，就被斯大林一把掐住了脖子。
眼鏡好了，他戴上，又看了一遍報告。然後他拿起電話，搖了兩圈。
“接國務卿辦公室。”
聽筒裡傳來接線員的聲音，他沒有等。他把電話夾在耳邊，目落在窗外的夜裡。華盛頓的夜比莫斯科安靜，沒有風，沒有雪，只有遠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是一盤還沒下完的棋。
電話那頭有人接起來了。
“科德爾，”羅斯福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蘇聯查封資工廠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明天上午，你以國務院名義發表宣告。”他頓了頓，把措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措辭要強。措辭不當，下面的人不知道該怎麼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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