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從大李家村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
老太太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念念的舊紅領巾，說到了南島國打電話。父親拄著柺杖站在後，悶葫蘆臉，但了好幾下，最後憋出一句“紅薯幹吃完了打電話，我再曬”。
念念從車窗裡探出頭。
“爺爺你記得把李老師那盤殘棋下完！的馬不能過河——你要是輸了就說是我教的！”
番耀在旁邊跟著喊。
“爺爺的帥還沒過河！念姐姐說過了河就贏了！”
李晨從後視鏡裡看著老宅越來越小。晨霧還沒散，青磚院牆和那棵禿禿的柚子樹漸漸融一片灰濛濛的廓。他握著方向盤，忽然開口。
“月月，你還記得那年我們從東莞跑路的時候嗎？大半夜的。”
“那時候是真窮。但現在想想，窮也有窮的好——窮的時候知道誰是朋友誰是路人。”
“現在呢？”
“現在不一樣了。回來的時候一隊人馬浩浩，連縣長都來了好幾趟。但你說我有什麼變化？我還是那個蹲在井邊刷牙的李晨，但人不能想著順風順水，世界上的事十有八九不如意。我以前在大李家村種地的時候，爺爺跟我說——晨伢子，天晴的時候要想著下雨。我當時不懂，現在懂了。所以下雨的時候也要想著天晴——下雨的時候先把傘撐好，天晴的時候才能大步往前走。”
車隊駛過村口老樟樹的時候，念念忽然從後座探出頭喊了一聲“三叔公再見”。
三叔公拄著柺杖站在樟樹下，白鬍子被風吹得糟糟的，舉起柺杖在空中揮了好幾下。
那隻土狗蹲在他腳邊，尾搖得樟樹葉子沙沙響。
“三叔公！明年過年我還回來！你的舊窖別拆——我學了食品科學幫你算溫差！”
回到南島國。
飛機降落在主島機場，艙門一開，熱浪撲面而來。
南太平洋的明晃晃地打在跑道上。
遠的填海工地已經復工，打樁機咚咚咚的聲音隔著好幾公里都能覺到腳底下的震。
淨水廠的白廠房在下反著。發電廠的冷卻塔冒著白汽。燈塔廣場的LED屏正在滾播放新年開工安全須知，底下站著幾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在仰頭看。
李晨換了件短袖工裝，剛走出機場大廳，老陳的電話就打過來了。還沒開口，老陳那頭扯著嗓門喊開了。
“李總！你回來了沒有！填海工地初八就復工了，你那幾段護岸坡度什麼時候來複測？工人們大部分都從一期工程撤下來了，現在全轉到廠房工業區那邊去了。許大印那個高檔商住區也開工了，大印地產的施工隊已經進場了，許白珊昨天親自來盯著放線。”
“老孟說你要是再不回來，他就自己拿水準儀上去量了。他上次自己量的那個數跟我量的差了將近兩公分，我倆在工地上吵了半個鐘頭。這邊的食堂已經擴了兩次灶臺，蒸飯櫃從四門換到六門又換到八門，採購說你回來之前通知一聲要加菜。”
“到了到了，你讓老孟別水準儀，那個儀上次被他摔過一次，校準偏了零點三度，到現在還沒送回廠家調。食堂不用加菜，正常開飯就行。”
李晨掛了電話，轉頭對冷月說。
“老陳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包工頭了，打電話跟打樁一樣。”
“那是因為填海工地一期提前完工，他的獎金漲了一大截，自信心也跟著往上冒。他現在是南島國填海工地上績效連續兩年最好的班組，年收按基礎工資加安全獎算下來，跟兩個剛職的年輕工程師加在一起差不多，過年給閨寄的紅薯幹都比往年多。上次他閨寫了篇作文——‘我爸在太平洋上填海’，語文老師批了個優，說想象力富。”
劉豔在旁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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