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麵包樹下。
大母坐在藤椅上，滿頭銀髮編辮子，靛藍蠟染長袍被傍晚的風吹得輕輕拂。
手腕上那老銅在落日餘暉裡泛著暗沉的。
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不是非洲地圖，是南太平洋海圖。
圖上用炭筆圈出了新島的位置，旁邊麻麻寫著斯瓦希里語的批註。阿瑪拉把平板電腦放在膝蓋上，螢幕上開著冷月發來的公投方案全文。
“祖母。南島國議會通過了公投方案。兩個選項——方案一，全球招，投資方拿永久產權，南島國公民不揹債。方案二，發行國債，所有土地歸南島國，全民共同承擔債務。李晨把選擇權給了全民投票。”
“九條家和馮·艾森伯格家族呢？”
“已經確認參與方案一的優先認購。”
大母端起陶壺倒了一杯茶。茶湯深褐，沒有加糖。喝了一口，把陶杯放在扶手上。
“李晨接住了我的牌。我要永久產權，他把永久產權打包進了公投選項。不是他一個人決定給不給，是讓五十多萬人一起決定給不給。這個牌接得聰明——他把力從自己上卸下來，放在了選票上。選票比他的肩膀寬。”
“但方案一能不能過還是個未知數。南島國那邊反對的聲音不小。有人說這是賣國，有人說憑什麼讓外國人擁有南島國的土地。燈塔廣場已經有反對派在拉橫幅了。”
“反對的人不是反對我。是反對‘永久產權’這四個字。他們不怕我，怕的是這四個字背後的東西——怕有一天新島上站滿了外國人，他們連站在紅樹林前面擇韭菜的位置都沒有。”
“這種怕不丟人，是人之常。但你告訴他們——新島上的紅樹林帶是永久保護區，不開發。溼地公園歸南島國所有。他們可以在紅樹林前面擇韭菜，沒人趕他們走。”
阿瑪拉把平板電腦放在膝蓋上，拿起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外面畫了一道弧線。
“祖母，如果方案一通過了，我們拿到的那塊地，你打算怎麼用？”
大母站起來，走到猴麵包樹大的樹幹旁邊。
樹皮上刻著幾道舊痕——那是年輕時用砍刀刻的，幾十年了，刀痕已經被樹皮長合了一半，但還能看出當初的深度。
抬起手，手腕上的老銅輕輕磕在樹幹上。
“我們家在非洲叢林裡住了幾千年。金礦挖了幾千年，地下錢莊開了幾百年。黃金從地下挖出來，存到地下錢莊的保險櫃裡，又從保險櫃裡搬出去，換紙，換賬本上的數字。幾千年了，我們從來沒有走出過這片叢林。”
“為什麼？”
“不是走不出去，是走出去以後沒有地方落腳。外面的世界不歡迎我們。不是不歡迎，是不信任。你拿著非洲的金條去倫敦開戶，倫敦的銀行要你填三份表格、兩份宣告、一份資產來源證明。你填了，他們收了，但你永遠排在歐洲客戶後面。你的黃金是真的，但你的臉是黑的。他們尊重你的黃金，不尊重你的人。”
“這就是非洲金融家的宿命？”
“對。你有全世界最的資產，卻沒有全世界公認的地位。”
阿瑪拉把炭筆放在地圖旁邊。
“所以你想在南太平洋建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金融中心？”
“不是‘屬於我們自己的’。是‘我們尊重的’。迪拜國際金融中心你知道吧？在阿聯酋境劃了一塊地，但法律系用的是英格蘭和威爾士法律，法院獨立於阿聯酋司法系，高度自治。為什麼？因為國際資本不信任本地司法。他們怕本地法偏袒本地人，所以要求用他們信得過的法律、信得過的法。阿聯酋答應了，於是迪拜金融中心吸引了全世界的資本。”
“我們要做的不是非洲的金融中心。非洲的金融中心在約翰斯堡，在拉各斯，在卡薩布蘭卡。我們要做的是南太平洋的迪拜。不在非洲，在海上。不在叢林裡，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