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腰間解下一個明的小瓶。瓶子裡裝著一顆還在跳的淚腺，淚腺中不斷分泌出明的，在瓶中慢慢積聚。“這是他的淚腺。我取下來的。它會永遠分泌淚水。永遠。”
九幽看著他：“你疼嗎？”
厲無極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紋。“疼。從三百年前渡劫的那一刻起，就在疼。我自碎神魂，把碎裂的神魂釘自己的骨頭。每一骨釘都是一塊神魂碎片，每一塊碎片都在骨頭裡啃噬我的骨髓。一百零八骨釘，一百零八永不癒合的傷口。三百年來，每一刻都在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後來我找到了沈昭。我把我的神魂碎片一塊一塊地釘他的骨頭。每一次嫁接，他的疼痛都會過奴印傳遞給我。我能到他所有的痛苦——骨髓被空的痛，心臟被刻字的痛，頭骨被拆開的痛。一百零八次嫁接，一百零八種疼痛，每一種我都嘗過。”
他抬起頭，看著九幽。“我以為我會習慣。但我沒有。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樣疼。而且——因為我自己的神魂碎片已經和他的骨骼融為一，他的疼痛就是我的疼痛。他疼，我就疼。他疼一百次，我就疼一百次。他疼一萬年，我就疼一萬年。”
他的聲音很輕。“我疼了三百一十年。從渡劫那天開始，到現在，一刻都沒有停過。”
九幽問：“那你為什麼還要做這些事？”
厲無極想了想。“因為——疼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活著。不疼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試過不疼。三百年前，渡劫之前，我是厲家家主，修為通天，萬人敬仰。我不疼。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每天修煉、煉丹、訓話、殺人。像一行走。後來我渡劫失敗，自碎神魂，開始疼了。疼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還活著。我不是一行走。我是一個會疼的人。”
他笑了。“所以我要讓別人也疼。讓所有人都疼。讓他們也知道——自己還活著。”
黑暗裡，又亮起。
北荒冰原盡頭，一個小鎮。厲家第七十三房，三百多人。厲無極走進小鎮的廣場，站在那口百年古井旁邊，微笑著對鎮上的人說了一句話：“我是厲無極。你們的第二百三十七代家主。我回來了。”鎮上的人面面相覷，一個老礦工拄著柺杖走過來，眯著眼睛打量了他半天，然後搖了搖頭：“娃娃，你是不是迷路了？這裡沒有厲家的家主，這裡只有挖礦的苦命人。”
厲無極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我來了。我來讓你們變不苦命的人。”
他出手，掌心的裂開，黑的霧氣湧出，籠罩了整個小鎮。霧氣散去的時候，小鎮還在，古井還在，房屋還在。但鎮上的人——三百多個礦工、鐵匠、農夫——他們的皮消失了。不是被剝掉的，而是被霧氣“溶解”了。他們的皮在一瞬間腐爛、落、消失，出了下面的、筋、管。三百多沒有皮的站在小鎮的廣場上，他們的眼睛還在，眼球在的眼眶中轉，消失了，牙齒暴在外。
三百多個人同時發出了尖。那尖聲匯聚在一起，形了一聲音浪，音浪震碎了小鎮所有的窗戶，震裂了古井的井壁，震塌了三間茅草屋。厲無極站在音浪的中心，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尖聲進他的鼻腔，進他的氣管，進他的肺部，在他的裡迴圈了一圈，然後從他的口中撥出。撥出的氣是黑的，帶著三百多人的痛苦、恐懼、絕的味道。
“味。”他說。
他走到一個孩子面前。那孩子大約七八歲，沒有皮的臉上，兩隻大眼睛在的眼眶中轉，眼淚順著沒有皮的臉頰流下來，流過的咬，流過暴的顴骨，滴落在地上。孩子的已經沒有了，他用暴的牙齒和舌頭，艱難地發出了一個模糊的音節：“為……什麼……”
厲無極蹲下來，和那孩子平視。他的年面孔和孩子的無皮面孔相距不到一尺。他出手，用指尖接住了孩子的一滴眼淚，把那滴眼淚放在舌尖上，細細品味。“因為我能。這就是唯一的理由。”
他站起來，轉走出了小鎮。他的腰間多了一個明的小瓶。瓶子裡裝著那孩子的淚腺，還在分泌淚水。
畫面消散。
厲無極看著九幽。“那是我的第一件收藏品。後來我收藏了很多。一百零八個孩子的淚腺，一百零八個被拆開又拼合的骨骼，一百零八個被我刻上奴印的心臟。每一件都獨一無二，每一件都得讓人心碎。”
九幽問：“你快樂嗎？”
厲無極沉默了很久。“快樂？我不知道什麼是快樂。我知道什麼是疼。疼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活著。不疼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快樂——大概就是不疼的時候吧。但我不記得不疼是什麼覺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心口。“沈昭知道。他的意識還在。他能到我的每一次心跳，每一疼痛。他比我更疼。因為他不僅要承自己的疼，還要承我的疼。一百零八次嫁接之後，他的神魂已經和我的神魂融為一。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疼，我就疼。我疼，他也疼。”
他抬起頭，看著九幽。“你說，如果兩個人疼在一起，是不是就不那麼疼了？”
九幽想了想。“是。有人陪著疼，疼就不那麼疼了。”
厲無極看著九幽的肚子。那團約約的，暖的，的。像——他從來沒有過的東西。他疼了三百一十年，從來沒有過“暖”。
“裡面有沈昭嗎？”他問。
九幽點點頭。“有。他在等你。等你——把那一百零八顆骨釘，一顆一顆地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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