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山往西九萬里，有一條河。河沒有名字，河水是紅的。
不是映著晚霞的紅，是河床本在滲。
河底鋪著一層厚厚的泥，泥裡埋著無數骸骨。
骸骨不是完整的人形，是拆散了的——顱骨歸顱骨堆在一，肋骨歸肋骨堆在一，指骨歸指骨堆在一。
拆得很仔細，每一塊骨頭都按種類分好了，碼得整整齊齊，像藥鋪裡抓藥的夥計把藥材分門別類碼進屜裡。拆骨的人是個很講究的人。
河面上漂著一座佛寺。不是建在船上，是寺自己浮在水面上。
整座寺的基座是一整塊巨大的珀，珀裡封著三百六十個胎兒。
胎兒蜷在琥珀中，保持著母胎裡的姿勢，臍帶還連著，另一頭扎進珀深，從河水中汲取養分。
養分沿著臍帶輸送給胎兒，胎兒的心臟還在跳，三百六十顆心臟在珀裡同時跳，跳的頻率和河水的流速一模一樣。
河水每流過一丈，三百六十顆心臟就同時收一次。
收時出的不是，是胎兒夢裡那些還沒來得及出生的未來——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母親的臉，第一次被抱進懷裡到溫，第一次學會翻、學會爬、學會走、學會娘。
這些未來被封在心臟裡，每一次收就被出來一滴，沿著臍帶流進珀，從珀滲進寺基，從寺基滲進寺裡的每一塊磚、每一梁、每一片瓦。
整座寺被這些還沒來得及發生的未來浸泡著，日夜散發出一種極淡極清的香氣——是胎兒夢裡母親香的味道。
寺門上的匾額寫著三個字。浮屠。
浮屠是佛塔的意思，浮屠，就是用砌的佛塔。
但這座寺裡沒有塔，只有一座大殿。殿門敞開著，能看見殿中央盤坐著一個人。
那人極瘦，瘦到僧袍空地掛在上，像一面旗掛在旗杆上。
他的皮是淡金的，不是鍍金那種金，是無數年只吃一種東西之後皮自己變的。
他吃的是胎盤。不是人的胎盤，是他自己的。
他修煉的功法《浮屠涅盤經》，每突破一層，就會長出一個新的胎盤。
胎盤長之後，他會用刀把自己的腹部剖開，把胎盤取出來，當著胎盤的面吃掉。
胎盤還活著，能覺到自己被咀嚼、被吞嚥、被消化。
它在被吃掉的過程中釋放出的所有恐懼、所有痛苦、所有對“母親”的怨恨，都會被他的功法轉化修為。
他從築基開始吃，吃到金丹，吃到元嬰，吃到化神。吃了無數個自己長出來的胎盤。
他食己菩薩。浮屠的主人。
此刻他正在吃自己的眼睛。不是挖出來吃，是用兩手指從眼眶裡把眼球出來。
眼球連著視神經，從眼眶裡出之後懸在臉頰上，瞳孔還在轉。
他用另一隻手從僧袍袖子裡出一隻小碟，碟子裡盛著一種暗紅的醬。他把懸在臉頰上的眼球蘸進醬裡，滾了一圈，然後送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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