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人從河面上走過來。不是空，不是乘舟，是踩著河裡的骸骨。每一步踩下去，腳底就有一骨頭從泥裡浮上來托住的腳掌。踩過的地方，骨頭重新沉回泥裡，沉下去時骨頭表面多了一個極淺的腳印。腳印是淡金的，像被燙上去的烙印。穿著一極寬大的黑袍，袍子從頭罩到腳，只出一張臉。
臉很白，白到幾乎明，能看見皮底下淡青的管。的眼睛極細極長，眼角幾乎延到太，瞳孔是豎著的。蛇眼。蛇夫人，萬妖嶺的妖修，本是一條修煉了九千年的白蛇。化形的時候故意留了一雙蛇眼。說蛇眼看人最準——準到能看見人心裡最怕什麼。
走到大殿門口站定，豎瞳掃過殿的油鍋，掃過食己菩薩空的眼眶，掃過鍋底的心火，掃過寺基珀裡蜷的三百六十個胎兒。掃到最後那個胎兒時，的豎瞳停住了。那個胎兒比其他胎兒都小，蜷的姿勢也不太一樣——別的胎兒是雙手抱在前，它是雙手捂著臉。
像在母胎裡就知道自己將來會被封進珀裡，提前把臉捂住了。
“你這裡還是這麼香。”蛇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豎瞳微微收，“香，腥，油炸舍利的焦香。每次來都讓我胃口大開。”
食己菩薩沒有看。他的新眼球還沒長好，眼窩深兩團淡金的芽正在往外拱。他用手指把芽往外扯了扯，好讓眼球長得快些。
“你來做什麼。”
“來給你送一樣東西。”蛇夫人從黑袍裡出一隻手。手極白極細，五指之間連著半明的蹼。不是鴨蹼那種，是極薄極的，能看見裡流著極細的暗紅。張開手掌，掌心裡託著一枚蛋。蛋很小，只有拇指大，蛋殼是半明的，能看見裡面蜷著一條極小極小的蛇。蛇還活著，心臟在蛋殼裡微微跳。蛋殼表面佈滿了極細的裂紋，裂紋裡滲出一種淡金的。
“這是我從自己取出來的。取的時候費了點功夫。”把蛋舉到食己菩薩面前，豎瞳裡映出蛋殼裡那條小蛇蜷的姿態。“蛇類產卵，產的是自己的命。我從金丹裡把這枚卵剝離出來的時候，它咬了我一口。咬在這裡。”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黑袍著的，勾勒出口隆起的弧線。弧線最高有一個極小的孔，孔邊緣的皮微微外翻，出底下的。還在蠕，正在癒合。
“我讓它咬。它咬我的時候，我覺到它在怕。不是怕死，是怕孵不出來。孵不出來的蛇卵會被母蛇吞回去，重新化營養，供給其他卵。我最後剩下這一枚了。其他的，都被我吞回去了。”
食己菩薩的新眼球終於長好了。他把眼球在眼眶裡轉了一圈，調整焦距，低頭看著蛇夫人掌心裡那枚蛋。看了很久。
“你想讓我替你孵。”
蛇夫人笑了，蛇眼裡卻沒有笑意。“不是孵。是炸。”把蛋輕輕放進油鍋裡。蛋落進滾油的瞬間，蛋殼裡的小蛇猛地蜷一團。它的心臟跳得極快極快，快到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以為蛋殼會從部被心跳震碎。但沒有碎。蛋殼在滾油裡反而越來越，裂紋一道一道地癒合。小蛇在蛋殼裡被滾油炸著，卻死不了。蛋殼越來越，把它封得越來越死。
蛇夫人低頭看著油鍋裡自己的最後一枚卵在滾油中蜷，豎瞳裡映出蛋殼裡小蛇心臟狂跳的。那從蛋殼裡出來，照在臉上，把臉上所有的表都照沒了。只剩下一層極薄極淡的、像蛇蛻皮之前眼底那層渾濁的。
“我修煉九千年，蛻了無數次皮。每一次蛻皮，就把自己最怕的一樣東西封進皮裡掉。怕冷，掉了。怕，掉了。怕疼，掉了。怕死，掉了。到最後，什麼都不怕了。”把手從黑袍裡收回去，攏進袖中。“也不怕什麼都不怕。”
轉朝殿外走去，走出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食己菩薩，你吃了自己無數世，吃到現在，還怕疼嗎。”
食己菩薩沒有回答。他的新眼球已經完全長好了，比之前更清澈更亮。瞳孔深映著油鍋裡那枚正在被炸的蛇卵。卵裡的小蛇已經不再蜷了，它把舒展開，隔著蛋殼，隔著滾油，用還沒長的眼睛看著油鍋上方食己菩薩的臉。看著那張吃了自己無數世、吃到連安詳都被炸裂開的臉。它不怕了。它在這口炸了無數年舍利的油鍋裡，學會了把滾油當羊水。
食己菩薩出筷子從油鍋裡把那枚蛇卵夾起來。卵殼已經被炸暗金，表面佈滿了極細極的裂紋。不是炸裂的紋，是蛇蛻皮之前眼底那層渾濁的凝固之後自然形的紋。他把卵放進裡，沒有嚼，整個吞下去。卵沿著食道往下，過咽，過膛，進胃裡。在他胃裡，卵殼終於碎了。不是被胃溶碎的，是自己碎的。碎開之後，裡面沒有小蛇，只有一滴極清極的水。水順著胃壁滲進他的管，沿著管往上走，走過心臟，走過嚨，走過眼眶，在他空的眼窩裡停住了。那裡是他無數次把眼球出來吃掉的位置，是新的眼球長出來的位置。那滴水停在那裡，凝了一枚極小的、明的卵。卵裡沒有蛇，只有一個極淡極淡的人影——是食己菩薩自己。不是現在的他，是第一世還沒有開始吃自己時的他。那時候他還有完整的，還沒有學會剖開自己的腹部。他站在一條河邊，河水是清的，不是紅的。他低頭看著河面，河面映出他的臉。他看著自己的臉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一下。不是安詳的笑，是覺得水很涼、太很暖、肚子還不時自然彎起角的笑。
那枚明的卵在他眼窩深輕輕震了一下。震順著視神經傳進泥丸宮，從泥丸宮傳進丹田，從丹田傳進他吃下去的所有胎盤殘餘的碎屑裡。碎屑在他同時震，震的頻率和那枚卵裡第一世的他笑時角彎起的弧度一模一樣。
食己菩薩的角了一下。無數世，第一次不是吃自己，而是角自己彎了一下。他彎的弧度，和第一世站在清河邊時一模一樣。
大殿門口又出現了一個人影，逆著河面的站著，看不清面容。但腰間懸著一面幡，幡面垂著，吸飽了河面上的氣變得沉甸甸的。幡尖往下滴著，一滴一滴落在殿門外的地面上。地面是泥鋪的，滴上去就被吸乾了。吸乾之後，泥裡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是那些被拆散、分類、碼得整整齊齊的骸骨。骸骨在泥深開始震，顱骨裡的牙齒開始磕，指骨開始彎曲，肋骨開始一張一合。它們聞到了幡上滴下來的裡裹著的味道。不是的味道，是那滴裡裹著一百二十多萬個完整魂魄彼此記得、彼此得出名字、彼此知道對方是怎麼死的、彼此記得對方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的那種味道。骸骨們沒有名字，它們被拆散之後就被忘了。顱骨不記得自己屬於哪副骨架，肋骨不記得自己連著哪條脊椎，指骨不記得自己握過什麼。它們被忘了無數年。此刻它們聞到了那滴裡的味道，那不是的味道，是“被記住”的味道。
泥表面開始翻湧，從深往上湧出一一的骨頭。骨頭浮出泥之後沒有沉下去，而是懸浮在河面上方。顱骨、肋骨、指骨、骨、脊椎，無數塊骨頭從河底浮上來，懸浮在浮屠周圍。它們找不到自己原來的位置了，但它們試著拼。顱骨隨便找了一脊椎扣上去，肋骨隨便找了一副廓掛上去，指骨隨便找了一隻掌骨上去。拼得七八糟——一顆顱骨扣在骨上，一肋骨在顱骨的鼻孔裡，兩枚指骨掛在肋骨兩端像一對不對稱的耳環。但它們拼得很認真。這是它們被拆散之後第一次不是被人按種類碼放，而是自己選擇往哪裡拼。
一由無數人錯拼接而的巨大骨軀從泥中站起來了。它沒有名字，它忘了所有名字，包括自己的。但它記得剛才那滴滴落時幡面輕輕晃了一下。它把那一幕記在了自己剛拼好的顱骨深——一個腰間懸著幡的青年，站在殿門口，幡尖滴。落進泥時，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像很久以前有人過它名字的聲音。
九幽看著那錯的骨軀，骨軀也看著他。它的顱骨是三個人的顱骨拼在一起的——額骨屬於一個老人，顴骨屬於一箇中年婦人，下頜骨屬於一個年。三塊骨頭用泥粘在一起，拼一顆比常人大三倍的顱骨。顱骨上三個人的眼睛都還在。老人的左眼，婦人的右眼，年的眼睛嵌在眉心位置，豎著。三隻眼睛同時看著九幽，看的時候瞳孔的焦距各不相同。老人看的是九幽的臉，婦人看的是九幽腰間的幡，年豎著的眼睛看的既不是臉也不是幡，是九幽後的河對岸。河對岸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株枯了一半的樹。年執拗地看著那棵樹，瞳孔裡映出枯枝在風裡輕輕晃。
骨軀張開。三塊下頜骨同時往下墜，張開的角度各不相同。老人的下頜墜得最慢，婦人的下頜張得最大，年的下頜只張了一半就卡住了——下頜關節被泥粘得太。三個下頜骨，三張，同時發出一個音節。音節從老人嚨深湧上來，經過婦人聲帶的振，最後從年之間出去。三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
“……誰……”
不是問“你是誰”，是問“我是誰”。它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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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得握。了住握。住握能不能還試試想，了拳過握有沒久太是只，麼什打要是不。頭拳個一握。五，四，三，兩，一，來起彎指手把著試它。拼骨腕骨掌骨指的人數無由，大很手。手的好拼新己自著看頭低，上面河在站軀骨
。跳心們它替頭拳的它用在正，架骨的了好拼副一有面上——了到覺們它。下一了震時同頭骨塊數無，深泥。裡頭骨的去回拼麼怎該道知不後之散拆被、的來上浮有沒還些那進傳，泥進傳，面河進傳底腳的軀骨著沿震。震微微裡度溫點那在都架骨副整。全遍傳椎脊從，椎脊進傳廓從，廓進傳骨腕從，骨腕進傳骨掌從，骨掌進傳骨指從，跳一跳一裡頭拳在度溫。度溫點那的裡骼骨它在留時心眉年在按尖指幽九才剛是，臟心是不。跳在西東麼什有裡頭拳，候時的裡那在放頭拳把它但。臟心有沒，著空裡那。央中正廓的拼骨肋人數無由副那——口己自在放輕輕頭拳的拼人數無由、的大巨隻那把它後然。次多很了覆反。握，開鬆。握又，開鬆頭拳把它
。珀琥的淡極淡極是，金是不的著映深孔瞳，球眼的來出長次一這。長外往在正球眼的新，蠕始開又裡眶眼空。去下嚥面畫個那著嚼他。面畫的跳心頭骨的來上浮沒還有所替口在放頭拳把軀骨是，臉的疼喊張那裡鍋油是不利舍炸是不腹剖是不次一這——開間齒他在憶記覺視的存封裡球眼，候時的嚼。裡進送，醬蘸，來出了又球眼的來出長新把後然，久很了看他。醒喚部全頭骨的來上浮沒還些那深泥把震的面河進傳底腳軀骨見看，口的空在放頭拳把軀骨見看，軀骨的好拼新重己自又拼錯那外門殿見看他。了應適全完經已球眼新的薩菩己食，裡殿大屠浮
。線弧的伏起微微下心掌出映裡眼蛇，口心的己自著看頭低。去進了，形了變己自，狀形的來出空卵枚那了到找己自跳心是，補填是不。了滿填跳心的己自被，空的下留後之走取被卵枚那裡心掌。裡心掌到傳蹼著隔皮著隔跳心讓，按了按裡往心掌把。蛇的面水出浮不來從久太了潛裡水深在條一像，穩極慢極得跳，跳的臟心己自下心掌著覺。滲外往的淡極細極有還裡孔的出咬卵蛇被口心，口心己自在心掌把。微微裡風河在蹼的間指，開張指手五，來出裡袍黑從手把後然，久很了看。頭拳的握又開鬆、開鬆又握隻那軀骨著映裡瞳豎，邊河在站人夫蛇
。說”。跳在還來原“
。人個那的”路得記我“說來起站個一第著圍，人的家回有沒久很久很、的路了到找於終群一像。圈圓個數無排，圍周它在浮懸，頭骨的來出震被裡泥從了滿浮上面河。河的盡無是前，屠浮是後它。口在放還頭拳，上面河在站軀骨
。聽在還頭骨的來上浮沒還些那，道知它為因。跳在還它，頭盡岸河在失消影背的幽九到跳。久很了跳。下一，下一，下一。了穩更前之比得跳，下裹包的頭拳份兩在度溫點那裡廓，口在放都頭拳隻兩。音聲的來起握也頭拳隻一另把軀骨來傳後，遠很出走。河開離轉幽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