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山腳下有條無名溪，溪水從山巔的雪線以上淌下來，流過七煉魂陣基腳時被陣中滲出的緒殘渣染了極淡的灰。
灰水繞過老槐樹的，在樹與岩石的隙裡打了個旋，然後繼續往山下流。
溪水裡偶爾漂過幾片枯葉，葉子邊緣焦黃卷曲，但葉脈還清晰完整。
住在山下的樵夫管這條溪“灰腸”，說它像一腸子從山肚子裡扯出來，水裡流的不是水，是山在消化不完的苦。
灰腸拐過第七道彎時，岸邊有一片被藤蔓蓋滿的石坡。
藤蔓下面埋著一座無名小墳。
墳很小，只夠埋一個三歲孩子。
墳前沒有碑，只有一塊被雷劈過的青石板斜在土裡，石板上沒有刻字，但石板背面有一道極深極細的指甲痕——是一個人用手指在石板上生生摳出來的，摳斷了三片指甲，指甲碎片現在還嵌在石板裡，被苔蘚包了暗綠。
墳裡埋的不是孩子的骨。
孩子的骨不在這裡——厲悲骨三歲時被他娘扔在蒼梧山下，被天璇宗的人撿回去，改名換姓，修正道魁首。
這座墳裡埋的是孩子他爹的骨骸。
他爹被挖出心臟煉骨梳後，殘骸被草草埋在石坡下，連棺材都沒有，只用一張破草蓆捲了，上面了三塊石頭，防止野狗刨食。
這座墳在這條溪邊躺了無數年，沒有人來上過一炷香，沒有人來燒過一張紙。
只有老槐樹的記得它——樹在泥土裡緩慢索，花了很多年才到那三塊墳石，然後從石中間鑽進去，沿著草蓆腐爛後留下的纖維紋理一寸一寸爬進墳室。
鬚到骨骸時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誰。
然後它用最細最的須尖輕輕纏住了骨骸左位置那個空的邊緣——那個和他兒子左的一模一樣，在孃胎裡被墮胎藥燒穿，心臟先天缺損，活著的時候心跳聲永遠比正常人一拍。
九幽站在灰腸溪邊，黑袍下襬被溪水濺起的細霧打溼了一層。
他沒有看山巔的七煉魂陣，也沒有看竹屋裡正在碎裂的沈清辭的魂魄。
他在看這座墳。
萬魂幡歸墟樹的鬚已從幡中探出，沿著灰腸溪的河床往下走，穿過石坡的藤蔓，穿過青石板背面那三道嵌著指甲碎片的摳痕，穿過墳口那三塊被苔蘚爬滿的墳石，最終到了那沒有心臟的骨骸。
往生引渡者蹲在歸墟樹下，手裡著一剛從幡外探進來的鬚末端。
鬚末端裹著一小片極薄極脆的骨屑——是那骨骸左空邊緣被樹不小心蹭下來的一丁點骨茬。
骨茬在它掌心微微發燙，溫度比溫低半度，恰好是厲悲骨每次把手進自己左空時指腹到的那個溫度。
它把骨茬放在歸墟樹葉上，骨茬在葉脈上輕輕滾了一下，滾到葉心時停下了——葉心有一滴剛從歸墟湖裡撈上來的灰水珠，是灰腸溪的水被歸墟樹鬚吸上來後濃的。
骨茬到水珠，水珠表面漾開一圈極細極淡的漣漪，和萬哀珠裡那顆心臟跳一拍時漾開的波形完全一致。
歸墟樹的花苞在芽苞頂端緩緩轉。
花心那隻蝴蝶已完全展開翅膀，七種在明薄翼上織複雜的紋路，第八片葉子鑲在右側翅膀的最外緣——那片葉子的是介於灰藍與暖金之間的過渡，在照下會微微變，和厲悲骨那顆被挖出來的心臟在萬哀珠裡跳時向外輻的暈同。
往生引渡者將骨茬輕輕放在第八片葉子和第七片葉子之間的隙裡，骨茬恰好卡進去，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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