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用藍魂將兩骨茬輕輕纏在一起，線在骨茬表面繞了一圈又一圈，每繞一圈就打一個極小的結，結的形狀和骨叔給兒子磨的那把小木劍劍柄上防的纏繩一模一樣。
它一共纏了十七道——厲悲骨被撿回天璇宗時，那個救他的老僧用繃帶在他左纏了十七圈才止住了空裡滲出的膿。
老僧不知道這孩子為什麼會有一個，他只是用繃帶一圈一圈纏，纏到最後一圈時說了一句：“不疼了，以後都不疼了。”
厲悲骨不記得這句話，但他記了繃帶的層數。
此後他每次挖心都會數——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數到第十七圈時停下，用針尖挑斷繃帶，打一個和現在往生引渡者打的結一模一樣的結。
竹屋裡，沈清辭的九片魂魄碎片在各自骨釘中慢慢安靜下來。
它們還沒有融合，也不可能再融合了，但它們在骨釘裡各自找到了某種極其狹窄的平衡——悔的那片不再無限後悔，而是停在了一個極細微的節點上。
那個節點是三歲打碎母親玉簪時，母親蹲下來撿碎片時用袖子了一下眼角。
當年沒看見那個作，此刻過悔釘終於看到了，才知道母親淚的袖子是父親的外袍改小的家居服，袖口上繡著父親的名字寫。
母親用繡著父親名字的袖子自己為父親擔驚怕流下的眼淚，這個細節讓那片悔意從尖銳的自我譴責中鬆開了一，變了某種極淡極沉極安靜的悲傷。
悲傷比悔輕，但悲傷比悔深。
悔是火燒，悲傷是水浸。
火燒會痛會焦會毀掉一切，水浸只是慢慢地冷慢慢地沉，但水浸比火燒持久——火燒燒完了就沒了，水浸永遠不會幹。
沈重淵覺到了兒魂魄碎片的變化。
他的劍意仍熾烈如火，但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息。
那些被生生下去的悲痛在他中翻滾了幾百次之後，終於找到了一極微小的出口——他用僅剩的劍意從厲悲骨剛才留下的那盒骨釘中，悄悄出了一。
不是新貨，是舊貨——是當年被厲悲骨挖出心臟後殘留在腔裡的一小塊淤凝的舊釘，在盒底被了很多年，已鏽得不樣。
他把這舊釘悄悄握在掌心，劍意沿著鐵鏽的紋理滲進去，將釘中殘存的記憶全部喚醒。
那是厲悲骨第一次挖心的記憶——不是挖沈清辭的心，不是挖任何人的心，是挖自己的心。
他跪在蒼梧山巔，用一把生鏽的匕首剖開自己左，把天璇宗師父給他的那枚九轉續心丹挖出來。
匕首割斷管時噴出的濺了他一臉，他對著銅鏡看到自己滿臉的樣子，忽然笑了。
他笑著說原來這就是的。
他以前見過無數人的——被他殺的，被他煉的，被他釘的。
但那滴是他自己的，和別人都不一樣。
他自己的有槐花的味道——不是真的槐花，是鼻腔黏在三歲那年留下的記憶回放。
此刻沈重淵握著這枚由當年淤凝的鏽釘，掌心裡的劍意把鏽蝕一層一層剝開，剝到最深時到了那滴的餘溫。
他握著那滴餘溫，對著竹屋方向輕輕說了句：“我不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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