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城的城牆不是磚石砌的，是一一豎立的命籤。
每命籤長約三尺，寬約兩指，籤由被改命者的脊骨磨製而，骨面上刻著此人原本的命格與改後的命格，兩行字之間用一道硃砂紅線隔開。
紅線是殷無極親手畫的，用的小筆是從他第一個逆命件的髮髻上拔下來的銀簪子磨的筆尖。
他說硃砂能鎮魂，紅線能隔命，畫歪一筆就會因果串線，所以他畫了幾千年，從未畫歪過一筆。
城牆上的命籤麻麻，從城基壘到城垛，每一都在風裡發出極細微的嗚咽。
嗚咽的頻率各不相同——被改富貴的嗚咽聲偏高，像竹笛；被改貧賤的嗚咽聲偏低，像老牛；被改短命的嗚咽極短促，像雨滴打在瓦上；被改長生不死的嗚咽極綿長，像紡車吱吱呀呀轉了一整夜。
殷無極每天傍晚會沿著城牆走一圈，揹著手，微微仰頭，像老農巡視自家麥田。
他走到哪命籤前，哪命籤就停住嗚咽，等他走過去再重新響起。
他說這不是怕他，是籤子在跟他打招呼。
此刻他坐在命榜大殿的茶案前，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雪頂含翠。
茶是逆命城自己的茶園產的，茶園在城西的山坡上，土是從北冥運來的黑土，水是從青玄聖地冰崖引流來的雪水，茶樹種是從天璇宗後山來的千年老茶樹的扦苗。
那棵老茶樹是沈蒼瀾的師父年輕時親手栽的，栽樹那天下了小雨，他師父栽完樹回屋時袍角沾了一片茶葉，葉面上用極細的筆跡寫著一個“等”字。
那片葉子後來被夾在劍譜裡，七百年後隨融魂幡的火一起燒了灰，但茶樹的扦苗在逆命城的茶園裡長得極好，新葉背面也生出了同樣的紋路。
殷無極管這“因果茶”，說喝一口就能嚐到別人命裡沒走完的路。
大殿中央懸著一面巨大的命榜。
命榜不是紙做的，是一匹從上往下垂落的冰蠶帛，長九丈九，寬三丈三，帛面用硃砂寫著麻麻的命格條目。
每一條都是一筆易——某人典當了什麼，換走了什麼，當期的利息是多，逾期不贖的罰則是轉世為畜還是化為草木。
命榜上的字跡會隨時間自變化，利息每天漲一毫，罰則每七日升一檔。
大殿裡每天都有修士仰頭看著那些條目，有的看完後默默離去，有的看完後癱坐在地上，有的看完後衝到殷無極面前跪下磕頭，說求城主再寬限幾日。
殷無極對每個人都笑得很溫和，說的話也一樣：“命格不是我的，是天道的，我只是代管。你要告，去告天。”
九幽站在命榜大殿的側門外。
側門是給典當者走的，門楣上刻著一行字：“進來時你有命，出去時你只剩命。”
字是用指力直接在石上劃出來的，筆畫深石壁三寸，每一筆的末端都有一道極細的指甲痕——殷無極寫字時習慣用小指抵住石面借力，指甲在石上磨出一道道淺槽。
九幽抬手用指尖輕輕了一下那些指甲痕，從第一道到最後一道，深淺完全一致。
幾千年，指甲磨平了又長，長了又磨，每次磨出的痕跡都和前一道一模一樣，像年。
歸墟樹的鬚從萬魂幡中探出，沿著命榜大殿的地基往下鑽。
地底深埋著殷無極建城時打下的第一樁——不是木樁，不是石樁，是一人骨。
那是他第一個逆命件的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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