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草原上的風從骨海方向吹來,裹著極細極碎的骨,落在老茶樹的葉片上,像給每一片葉子鑲了一圈灰白的霜邊。
茶樹下的骨骸仍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手骨攤開在膝上,掌心裡那朵茶花已開了許久,花瓣邊緣微微卷曲,捲曲的弧度和生前最後一次在青玄聖地冰崖上回眸時被風吹起的髮梢弧度相同。
殷無極盤膝坐在骨骸對面。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極矮極小的茶案,案上放著一杯涼的因果茶。
茶水面上浮著一片剛從百花碑飄來的銀白灰燼,灰燼在茶水裡緩慢溶解,溶到最後出一枚比針尖更細小的碎片。
那是百花針母針針尖上封著的那片真心——盟主剜出來扔掉、又被連城璧從老湯裡撈出來倒進歸墟湖、再被歸墟樹鬚從湖底吸上來、最後順著因果線飄進這杯茶裡。
碎片在茶水中微微搏,和胎淵口那顆剛被兄弟心搏接管的人類心臟同步。
“這杯茶涼了很久了。”
骨骸開口。
聲音不是從顱骨裡傳出來的,是從掌心那朵茶花的花心裡飄出來的,極輕極淡極遠,和青玄聖地冰崖上風吹過萬年玄冰隙時發出的嗚咽聲一模一樣。
生前是青玄聖地第一代聖,也是天璇宗初代祖師的親妹妹。
“茶涼了可以再沏。”
殷無極從袖中取出殷小滿那封銀杏葉信,放在茶案上,和那杯涼茶並排,“但有些人涼了就再也沏不回來了。”
他說話時手指在信邊緣輕輕按了一下,銀杏葉脈在茶花白的映照下泛起極淡極細的金紋路,和厲無咎在葉背上以劍氣刻下的“等你回”三字筆鋒完全重疊。
“你手裡那片葉子上的劍氣,是我哥哥的。”
骨骸掌心茶花的花瓣微微張合,張合的頻率和當年在冰崖上替初代祖師包紮傷口時手指按繃帶的節奏相同,“他在天璇宗藏經閣裡留下一道劍意,說等一個能寫出‘回’字的人。你等到了。”
“等到了,但他還沒寫完。”
殷無極將信翻到背面,出厲無咎刻下的那三個字。
筆鋒在“回”字最後一捺極輕極細極短暫地頓了一下,拖出一道比髮更細的。
還沒補上,和他左空邊緣那道舊傷疤上新滲出的痕一樣——將滿未滿。
他將信推過茶案,放在骨骸手骨旁邊那片剛飄落的銀杏葉上。
兩片葉子疊在一起,葉脈與葉脈在重疊自對齊,形一條極完整極流暢的因果線,從初代祖師的劍意一直連到厲無咎嚨上那道月牙形指甲痕。
“他寫不完不是因為筆力不夠。”
骨骸的顱骨微微轉,空的眼眶對著茶案上那枚在茶水中搏的真心碎片,“是因為他左那個裡還缺一樣東西。他師父當年用九轉續心丹替他補上了假心,但假心裡沒有溫度。他要的不是一顆會跳的心,是一滴能讓假心變真的藥引。那滴藥引在百花針針尖上封了很久很久,現在在你茶杯裡。”
殷無極低頭看茶杯。
那枚真心碎片在茶水中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釋放出一縷極淡極極溫的銀白。
從杯口飄出來,沿著茶案邊緣向銀杏葉信,纏在“回”字最後一捺那道上,像有人用極細極慢極溫的手法在給一道舊傷口最後一針。
完這一針後,的從銀白變了和銀杏葉脈完全相同的淡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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