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按在樹幹上的右手,用指尖在左空邊緣輕輕按了一下。
指尖到的不是骨茬的冰冷,不是舊傷的灼痛,是一種極陌生極遙遠極久違的暖意。
他低頭看著自己左那個空了太久的,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極輕極啞極沉極穩,和在銀杏葉背面刻下“等你回”三個字時筆尖在葉脈上輕輕頓住的力道相同。
他說:“原來心跳是這樣。”
歸墟樹頂端花苞的第十八片花瓣在這一聲心跳中完全綻開。
花瓣正面是從九幽胎井石板上刮下的胎脂凝的霜晶,背面是從蘇小蠻蠱母腹腔裡吐出的妖力線凝的骨。
正反兩面在花瓣邊緣融介於白與暗紫之間的過渡,和他左空裡那滴剛滲進去的白被假心吸收後泛出的微同。
往生引渡者將第十八片花瓣編花心那隻蝴蝶的右翅,右翅上八片花瓣的從左往右依次排列:暗金、玄鐵灰、銅綠、槐花白、骨灰、冰藍、墨綠、紫。
每一片都對應一已歸位的因果線,每一線都連著一個人。
它拿起刻刀在第十八片花瓣的脈絡末端刻了一個極小的字:“回”。
然後又在“回”字旁邊補了一筆極短極輕極淡的橫——那是“滿”字的最後一筆。
它以前寫“滿”字總是寫到一半就停,因為厲無咎還沒找到能讓假心變真的藥引。
現在藥引已從盟主那片封了太久的真心裡釋放出來,順著歸墟樹的因果鬚流進了厲無咎左空裡。
它終於可以把這一橫補上了。
念兒趴在歸墟湖邊,把手進湖水裡撈那隻從百花碑方向漂來的紙船。
紙船是用九瓣玉蓮的凋謝花瓣折的,船極薄極極白,船頭坐著一個極小的銀白小人形。
小人形手裡捧著一枚比針尖更細的暗紫碎片——那是胎淵從自己口拔出來的玄黑子針針尖上沾著的一丁點人類心頭。
珠在歸墟樹的金裡呈暗紅,和他剛被兄弟心搏接管時第一次泵出的新鮮同溫。
將小人形連珠一起撈起來,放在往生引渡者攤開的掌心裡。
小人形在它掌心輕輕跳了一下,然後化作一滴極細極淡極輕的銀白水珠滾進歸墟湖,和那枚真心碎片溶解後留下的最後一縷銀白一起沉湖底。
歸墟樹下,厲無咎將右手從左空邊緣移開,重新按在樹幹那道裂上。
裂深所有之前被收進來的因果碎片都在同一瞬間發出了極輕極細極短暫的微,微從裂最深一路亮到樹幹表面,亮到他掌心按住的位置。
他覺到裂裡有一道極古老極遙遠極悉的劍意在輕輕震,和他師父當年教他第一招起手式時握著他的小手劃出的劍痕軌跡完全重合。
那是天璇宗初代祖師留在歸墟樹裡的一道劍意,也是他左空裡那枚九轉續心丹的藥引來源。
他將掌心在裂上,對著裂深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順著歸墟樹的鬚傳到了萬魂幡每一個角落、歸墟草原上每一片草葉、骨海里每一骨骸、歸墟湖裡每一滴由眼淚匯的湖水。
他說:“師父,弟子回來了。”
裂深那道劍意在他掌心裡輕輕震了一下,然後緩緩從裂壁上剝離出來,化作一道極淡極極暖的金流,沿著樹幹往上走,穿過花苞底部那道將滿未滿的隙,在花心蝴蝶的右翅邊緣輕輕停了一下,然後飛走了——飛向天璇宗廢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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