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垢把銅鏡給了蘇小蠻之後,袖中便空了。
那面銅鏡是他審案時用來照出審者每一句謊言的戒律院法,鏡背那朵金線勾邊的白牡丹是他師姐親手繡的。
師姐被關進地之前把最後一件繡活放在他枕邊,他後來把那件繡活的線拆了,把金線嵌進銅鏡背面,從此這面鏡子照出的不只是謊言,還有說謊者在說謊時每一個部位最細微的失控。
他審了蘇小蠻很久,用這面鏡子照出了每一種表的破綻。
眼角搐的次數、溼潤的弧度、舌尖時舌尖出的長度——他全部記錄在罪狀卷宗上,每記一條就在心裡把師姐教他的刺繡針法默唸一遍,以此保持絕對的冷靜。
但他從來沒有用這面鏡子照過自己。
蘇小蠻把銅鏡背面刻上第七十八道罪狀之後,把鏡子還給了他。
他還鏡子時手指到了蘇小蠻的手腕,到腕側那道被蠱母改造過的妖脈時,妖脈在他指尖下輕輕搏了一次。
那搏的頻率與他翻頁時無名指抖的頻率相同。
他當時沒有說話,只是把銅鏡收回袖中。
但收回之後他發現袖中的重量不對——鏡子變輕了。
他把鏡子翻過來,發現鏡面正中央多了一道裂紋。
裂紋從鏡面左上角斜斜劈到右下角,劈開的軌跡與他師姐被關進地之前最後一次對他笑時眼角那道還沒形的細紋走向相同。
那道細紋後來了臉上第一條皺紋。
此刻他獨自站在戒律院審案廳裡,廳中空無一人。
他把銅鏡從袖中取出放在案桌上,鏡面朝上。
裂紋在鏡面正中央把整面鏡子分了兩半。
他用左手食指輕輕按在裂紋邊緣,指腹到的斷面糙度與他師姐當年教他刺繡時他第一次被針扎破指尖時針尖在皮上留下的刺痛相同。
他把鏡子翻過來,背面那朵金線牡丹在戒律院長明燈下微微發亮。
他盯著那朵牡丹看了很久,然後做了一件他審案審了多年從未做過的事——把鏡子翻回正面,對著自己的臉。
鏡子裡映出他的臉。
他的眼睛、他的鼻樑、他的——每一樣都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但他的眼睛在看著鏡中自己的眼睛時,瞳孔收了一下。
收的幅度與他審蘇小蠻時蘇小蠻說“你捨不得殺我”之後嫣然一笑時角上揚的弧度相同。
他認得這個收幅度。
他在審案筆記裡記錄過——說這句話時他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劍沒有出鞘。
不是捨不得,是一個戒律院首座不能在沒有讀完罪狀之前就拔劍。
他這樣對自己說了很多遍,說到後來自己也分不清是真的在等罪狀讀完,還是在等再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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