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解的過程極安靜,殼面裂中滲出的不是,是一縷與人當年蹲在溪邊替年時布蘸了溪水在年臉上那層水厚度相同的淡白霧氣。
霧氣從湖面升起,在歸墟樹金下自行凝聚一個人形虛影。
虛影的面容模糊,但的手極清晰——手指細長,指腹有常年碾藥形的薄繭,虎口位置有一道與連城璧那隻骨瓷瓶瓶口弧度相同的舊傷疤。
那是最後一次替沈長卿碾藥時藥碾打割破的。
蹲在湖面上方,出手,手指穿過骨屑表面那層已溶解大半的鈣化殼,輕輕了一下骨屑部封著的那幀畫面。
的指尖到畫面裡年額頭那道劍傷邊緣時,畫面裡的正在低頭對年額頭吹氣。
兩個隔著時間在同一道傷口上重疊。
虛影開口說話了。
聲音震過歸墟湖水面傳導至連城璧腳邊,震的頻率與當年在藥皇谷病榻上對沈長卿說的最後一句話相同。
說那年不是藥皇谷收留的孤兒——是姐姐的孩子。
姐姐嫁到了北域雪原,生完孩子後不久便與丈夫一同死於一場暴風雪,死前讓一隻雪鷹把孩子銜到了藥皇谷門口。
沈長卿把孩子抱進來時他全凍得發紫,把他捂在自己懷裡捂了大半夜才捂暖。
病逝時這孩子還在蹣跚學步,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以後摔倒了要自己爬起來”。
死後第二年藥皇谷便被滅門,這孩子被厲恨天劃爛了臉,在死人堆裡趴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在溪邊看到了的鬼魂。
連城璧盤膝坐在湖邊,把骨勺放在膝頭。
勺底還殘留著骨屑溶解後留下的一小撮暗紫末。
他用指尖蘸了一點末,放在舌尖。
末的味道與他當年在藥皇谷廢墟上第一次用三足蟾蜍的唾煉製永木囚籠時丹爐裡藥沸騰的氣味相同——那是沈長卿的妻子生前替藥皇谷試藥時服下的最後一劑藥方,主藥是斷腸草,輔藥是回魂花,毒與藥各佔一半,喝下去之後用自己的命替沈長卿驗證了這劑藥方不可用。
死後沈長卿把藥方鎖進丹房最深,鑰匙熔了。
說原來那把鎖早就鏽壞了——沈長卿後來還是打開了它,為了救那個被厲恨天劃爛臉的孩子,用的藥方改良了續命膏,在孩子臉上那道劍傷上抹了一整夜。
年的命救回來了,但他臉上那道疤永遠留了下來。
歸墟草原深那片空地上,厲無咎正在刑臺上替最後一位百花榜榜首唸完名字。
他嚨上最後一道紋路在名字尾音落地時崩裂,崩裂聲與骨屑表面鈣化殼完全溶解時湖面上那聲輕響相同。
他右膝下方那個被他師父跪出的凹痕在他崩裂最後一道紋路時自行癒合,癒合的速度與當年沈長卿在年臉上塗抹續命膏時膏滲傷口邊緣皮的速度相同。
往生引渡者從湖邊站起來,把骨屑溶解後殘留的暗紫末用骨針一粒一粒拈進因果賬本最新一頁。
每一粒末都在紙面上自排列與當年那年臉上劍傷從眼角劃到角的弧線相同的軌跡。
把這條軌跡用骨針輕輕劃了一下,劃痕的深度與人蹲在溪邊替年時布蘸了溪水在年臉上那層水的厚度相同。
合上賬本後站起來走到歸墟湖邊,將骨勺裡最後一粒未溶解的鈣化殼碎片輕輕倒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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