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璧那口巨鍋裡的老湯已沸騰了太久。
湯麵從最初的暗紅轉為墨綠,又從墨綠轉為與歸墟湖底剛發芽的冠細胞芽尖相同的淡金。
湯麵上浮著的油花不再自行旋轉,而是排一個極規整的環形,環心正對著鍋底那粒始終未裂的骨屑。
這粒骨屑是厲恨天在清理鍋底殘渣時發現的。
它比其他骨屑都小,也更深——不是暗紅,不是墨綠,而是一種與母子宮化石上那道言魔紋被修改前筆畫相同的暗紫。
骨屑表面裹著一層極薄極極的鈣化殼,殼上佈滿了與歸墟樹九主表面刻痕排列方式相同的紋理。
厲恨天用人骨鍋鏟在鍋底鏟了數次,鏟刃在其他骨屑上都留下了刮痕,唯獨這粒骨屑毫髮無損。
他把鍋鏟反過來用鏟背輕輕敲了一下骨屑表面,敲擊聲與厲無咎嚨上剛癒合的數十道淺坑中對應柳寒煙的那一道被敲響時發出的震頻率相同。
骨屑沒有裂。
它只是輕輕震了一下,震的幅度與心脈爐裡那顆心臟替自己搏第一下時釋放的妖力脈衝沿子針陣列傳導至最後一子針針尾時子針震的幅度相同。
連城璧用骨勺把骨屑從鍋底撈上來。
骨屑在勺底極輕極薄,輕到像是勺底沾了一粒灰塵。
他把骨屑舉到眼前,過骨壁能看到骨屑部封著一幀畫面——一個人蹲在溪邊,用一塊布蘸了溪水替一個年臉上的。
年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劃到角的劍傷,傷口邊緣皮翻卷如被犁過的田壟。
人的作極輕極慢極仔細,每一下就把布在溪水裡重新浸一次,溪水被染紅了往下游漂走,漂走的水紋與年眼眶裡強忍著不肯掉下來的那顆眼淚在眼瞼邊緣打轉的弧度相同。
年開口說了一句話,翕的幅度很小,和他在人面前每次想哭又不敢哭時拼命繃住的力道相同——“娘,我不疼。”
人沒有回答,只是把布翻了個面,用乾淨的那一面繼續替他。
完之後低頭在年額頭那道還在滲的劍傷邊緣輕輕吹了一口氣,和每次替他吹掉膝蓋上摔破皮後沾著的沙粒時一樣輕。
連城璧把骨勺放在鍋沿上。
骨屑部封著的那幀畫面還在迴圈播放——人蹲在溪邊替年,年說娘我不疼,人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吹了一口氣。
迴圈的次數與年臉上那道劍傷從傷到癒合所經歷的天數相同。
他認得這個人。
是藥皇谷谷主沈長卿的髮妻,藥皇谷被滅門前一年就已病逝。
藥皇谷的醫典裡記載過的病症——產後失過多,元氣耗盡,無藥可救。
是沈長卿這輩子唯一沒能救活的人。
但出現在這粒骨屑裡時,不是在病榻上,而是在溪邊替一個年。
那年不是的兒子沈寒——沈寒比這年更年——是另一個被藥皇谷收留的無名孤兒。
他臉上的劍傷是藥皇谷滅門那天被厲恨天用刀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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