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針,澤,在小指末節尺側,距指甲角0.1寸。下針穩,但力道沒控好,針尖三分,銅人發出“叮”一聲輕響。
“深了。”周老師皺眉,“再來。”
第二針,前谷,在手尺側,微握拳,當小指本節前的掌指橫紋頭赤白際。這次收了力,針兩分,銅人無聲。
“可以。”周老師點頭,“繼續。”
一針一針下去。後溪、腕骨、穀、養老、支正、小海……每個位都爛於心,可手下總是差那麼一點——不是深了,就是淺了,或者偏了。
“你在急什麼?”周老師突然問。
林凜的手一頓,針停在半空。
“急著練會,急著去月圓之夜,急著把一切都了結,是不是?”周老師的聲音很平靜,“可你忘了,針灸最忌心浮氣躁。心不靜,手下就不穩。手下不穩,針就不了,不了,就通不了經,通不了經,就治不了病。”
拿起一針,手腕輕翻,針尖在空中劃出道弧線,準刺銅人的肩中俞。針無聲,穩如磐石。
“看見沒?”周老師收手,“不是手穩,是心穩。”
林凜看著那針。它在銅人肩上微微,像風中蘆葦,可就是不倒。突然想起前世,給病人扎針時,也是這樣——心無雜念,手下自然穩。
“我懂了。”說。
“懂了就再來。”
這一次,閉上眼睛。風聲,水聲,遠三叔他們的吆喝聲,都漸漸遠去。腦海裡只剩下那幅經絡圖,金閃閃的線條,在黑暗中延展、錯、連通……
出針。
澤、前谷、後溪、腕骨、穀、養老、支正、小海、肩貞、臑俞、天宗、秉風、曲垣、肩外俞、肩中俞、天窗、天容、顴髎、聽宮。
十九針,一氣呵。
銅人無聲。
林凜睜開眼,看見十九銀針在銅人手臂和頭側排一條直線,針尾微微,像十九隻停棲的白蝶。
周老師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可以了。”
“我可以了?”
“可以了。”周老師把銀針一收回,“現在缺的,不是技,是膽量。八月十五那晚,你敢不敢對自己下針?”
林凜沒說話。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給的銀鐲在昏暗的天下泛著溫潤的澤。並蓮的紋路里,似乎有在流——那是前天滴進去的那滴,已經和銀融為一了。
“我敢。”說。
周老師笑了,那笑容裡有欣,也有說不清的複雜緒。拍拍林凜的肩,收起銅人:“回去吧!晚上好好睡一覺,明天就是八月十四了。”
夜幕降臨時,颱風完全過去了。
天空被雨水洗過,乾淨得能看見星星。一彎下弦月掛在東邊,像誰用指甲在天幕上掐出的印子。
林凜站在宿舍窗前,看著那彎月亮。明天,它就會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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