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之第一次踏進球場巷，是在一個夏末的傍晚。風裡裹著樟樹最後一點熱烘烘的香氣，混著遠菜市場收攤時殘留的魚腥氣，在狹窄的巷弄裡纏纏繞繞。拖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子碾過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像是在敲打著這條老巷沉睡的記憶。
巷很深，兩旁是挨挨的老房子，牆皮斑駁，出裡暗紅的磚塊。屋簷大多是老式的坡頂，覆蓋著灰黑的瓦片，有些地方長了薄薄一層青苔，在夕的餘暉裡泛著溼的。晚風穿堂而過，掠過那些舊簷角，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像是誰在低聲絮語。
“小姑娘，找哪家？”一個坐在竹椅上搖著扇的老太太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打量。的椅邊放著一個搪瓷缸，裡面的茶水已經涼。
林硯之停下腳步，額角沁出細的汗珠。抹了一把，輕聲說：“阿婆，請問8號在哪兒？”
老太太朝巷尾努了努：“走到頭，拐個彎就是。那房子空了好些年嘍，你是……”
“我租下來的。”林硯之笑了笑，出一對淺淺的梨渦。
老太太“哦”了一聲，沒再多問，重新低下頭，扇搖得慢悠悠的，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林硯之繼續往前走。行李箱的子磕在一塊突起的石板上，踉蹌了一下，箱子裡的東西發出沉悶的撞聲。穩住形，抬頭時，恰好看見巷尾那座房子的廓。
那是一座兩層的小樓，比周圍的房子稍顯氣派些，帶著一個小小的院落。院門是硃紅的木門，漆皮剝落得厲害，出底下的木頭紋理，門環上鏽跡斑斑。院牆不高，爬滿了牽牛花的藤蔓，只是花期已過，只剩下枯黃的葉子在風裡搖晃。
最顯眼的是屋頂的簷角，雕刻著簡單的花紋，邊角有些磨損，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緻。晚風正著簷角掠過，彷彿一個溫的吻，輕輕落在那飽經風霜的木頭上。
林硯之掏出鑰匙，進鎖孔，“咔噠”一聲，鎖芯轉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尾顯得格外清晰。推開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像是不堪重負。
院子裡雜草叢生，石板鋪就的小徑幾乎被掩蓋。正屋的門窗閉，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林硯之走到窗邊，用手指去一塊玻璃上的灰，朝里去。屋裡線昏暗，約能看到一些老舊的傢俱，蒙著白布，像一個個沉默的幽靈。
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黴味，卻奇異地讓到安心。這就是接下來要住的地方，一個被時忘的角落。
搬進來的第一個晚上，林硯之只簡單收拾了一樓的一間房間。鋪好帶來的床墊，開啟一盞小小的檯燈，燈昏黃，勉強照亮房間的一角。窗外，晚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吹著，掠過簷角，發出輕微的聲響。
躺在床上，沒有睡意。腦海裡反覆出現的，是母親臨終前的樣子。母親躺在床上，氣息微弱，拉著的手，斷斷續續地說：“硯之，去……去球場巷……找你外婆…………或許還在……”
外婆？林硯之對這個詞很陌生。母親很提起，偶爾說起來，語氣也總是淡淡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一直以為外婆早就不在人世了。直到母親彌留之際，才吐出這個地址。
來這裡，一半是為了完母親的願，一半是想逃離。逃離那個充滿消毒水味的醫院，逃離那些同或探究的目，逃離那個早已支離破碎的家。
夜深了，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簷角的聲音，以及遠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林硯之閉上眼睛，在這陌生的聲音裡，漸漸沉夢鄉。
接下來的幾天，林硯之開始慢慢收拾這座老房子。買了掃帚、拖把、水桶，一點一點地清理灰塵和雜草。累了，就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歇一會兒，看著過樹葉的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發現，這座房子雖然老舊，卻著緻。樓梯的扶手雕刻著花紋，窗欞是鏤空的圖案，連牆角的磚都砌得整整齊齊。可以想見，當年住在這裡的人，一定是個講究生活的人。
這天下午，正在打掃二樓的臺。臺很寬敞，地面鋪著青石板，欄杆是木質的，已經有些腐朽。扶著欄杆往下看，能看到整個院子，以及巷子裡來來往往的行人。
突然，的目被屋簷下的一個東西吸引了。那是一個風鈴，掛在簷角的一木頭上，鏽跡斑斑，上面的玻璃碎片已經所剩無幾，只剩下一個禿禿的架子，在風裡有氣無力地晃著，發不出一點聲音。
林硯之搬來一把椅子，站上去，小心翼翼地把風鈴取了下來。風鈴的架子是銅製的，上面刻著一些模糊的花紋，像是某種植的藤蔓。挲著冰冷的銅架，心裡忽然湧上一莫名的緒。
這風鈴，是誰掛在這裡的呢？是外婆嗎？是不是也曾經像自己一樣，站在臺上，聽著風鈴在晚風中叮噹作響？
林硯之把風鈴拿回房間，找了一塊布，仔細地拭起來。銅鏽很難掉，費了好大的勁，才讓那些花紋稍微清晰了一些。看著風鈴，心裡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第二天，去了一趟古玩市場。在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上，找到了一些各異的玻璃珠和細小的銅鈴。買了下來，回到家，對著那個舊風鈴的架子，一點點地把新的玻璃珠和銅鈴串了上去。
的手不算靈巧，笨手笨腳地弄了一下午，手指被線勒出了紅痕。當最後一顆玻璃珠串好時，夕正好過窗戶照進來，落在風鈴上，折出五彩斑斕的芒。
拿著修好的風鈴，再次爬上臺，把它掛回了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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