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的發機組辦公室裡，圖紙和計算紙已經堆得快看不見桌面了。沈亦辰趴在桌沿，眼鏡到鼻尖，正用一把德國造的計算尺反覆推拉，裡唸唸有詞。他面前攤著機組的全套初步設計圖，鉛筆標註麻麻。
“老沈，還沒算完呢？”周明遠端著一缸子茶水晃悠進來，看見這場面直咂舌，“你這都算了三天了，曲軸箱的應力分佈還沒搞定？”
沈亦辰頭也不抬：“快好了……就是主軸承支撐腹板這兒的應力集中問題，按原設計，最大過載時安全係數只有1.5，太懸。”
“1.5還懸？”周明遠湊過來看圖紙，“德國人原設計也就這個水平吧？”
“那是他們材料好。”沈亦辰終於抬起頭，了發酸的眼睛，“咱們的鋁合金效能引數比德國貨低百分之八到十，同樣的設計，到咱們這兒安全係數就掉到1.3了。不行，得最佳化。”
他從屜裡翻出一疊材料測試報告，全是謝明軒那邊送來的最新資料。翻到深型輕合金鑄造那頁，仔細看了看拉強度和疲勞極限，又拿起計算尺。
“老周，你看。”沈亦辰在圖紙上畫了個簡圖，“如果把支撐腹板的過渡圓弧半徑從R8加大到R12，應力集中係數能降百分之十五。再把這幾個肋板的厚度從6毫米減到5毫米，但增加一條加強筋……”
周明遠眯眼看了會兒：“重量呢？肋板減薄省了重量，但加加強筋又補回去了。”
“整減重百分之三。”沈亦辰又推了幾下計算尺，“關鍵是應力分佈更均勻了，安全係數能提到1.8以上。雖然還是比德國原設計低，但在咱們材料條件下，夠用了。”
“！”周明遠拍板，“就這麼改。不過老沈，這深型鑄造的工藝，趙承澤那邊有把握嗎？這麼大一個曲軸箱，一鑄造，廢品率可低不了。”
沈亦辰苦笑：“趙工昨天來看過，說盡量。但他要咱們把圖紙上的所有圓角、倒角、壁厚過渡都標得清清楚楚，說‘差一毫米可能就是廢品’。”
正說著，陳景瀾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氣缸的初步設計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老沈，你得看看這個。氣缸的SiliuGaa合金鑄件——謝工說，這種高矽鋁合金，咱們現在煉不出來。”
“什麼？”沈亦辰和周明遠同時站起來。
陳景瀾把圖紙鋪開，指著材料標註欄：“德國原設計用SiliuGaa，矽含量百分之十二，高溫強度好，熱膨脹係數低。但謝工試了三次，矽含量超過百分之八就脆，鑄件一冷卻就開裂。”
三人沉默了。辦公室裡只有窗外工地傳來的約機聲。
過了半晌，沈亦辰開口：“能不能用替代材料？比如在普通鋁合金裡鑲鋼質缸套？”
“那就不是一鑄造了。”陳景瀾搖頭，“結構複雜，重量增加，散熱也影響。”
“但總比沒有強。”沈亦辰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張發機總佈局圖前，盯著氣缸部分看了很久，“這樣，咱們改設計——氣缸主用普通鋁合金鑄造，但建鋼質幹缸套，缸套過螺紋環固定，突出缸提供封。”
他回到桌前，抓起鉛筆開始畫示意圖：“鋼缸套的壁厚可以薄一點，因為只承燃燒力；鋁合金缸主要起支撐和散熱作用。這樣材料問題解決了，雖然重量會增加一點……”
“增加多？”周明遠問。
沈亦辰迅速估算：“一個缸大概增重百分之五到八。但好是——維修方便了，缸套磨損了可以單獨換，不用整個缸報廢。”
陳景瀾盯著草圖看了半天，緩緩點頭：“可行。不過老沈，你得把缸套與缸的配合公差算準了，熱膨脹係數不一樣，工作溫度下不能松也不能卡死。”
“我算。”沈亦辰已經進狀態，“還有氣缸蓋——原設計是每排氣缸一個整氣缸蓋，咱們也這麼幹。但氣門座和導管，咱們得考慮耐磨材料……”
“這個我有辦法。”周明遠話，“上次去太原搞裝置，我順手弄回來幾國貨的排氣門，材料特殊，耐磨耐高溫。咱們可以研究研究分，讓謝工試著仿製。”
“好！”沈亦辰在筆記本上記下，“接下來是氣缸墊。原設計用銅/石棉複合材質，這個……咱們有嗎？”
陳景瀾想了想：“銅有，石棉也有，但複合工藝不會。不過老沈，我有個想法——能不能用多層薄銅片夾石棉紙？雖然工藝麻煩點，但封效果可能更好，還耐高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