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的手檯忙了一夜，可天亮了又添了新麻煩。不是因為傷員多，是因為冷。零下三十度的寒風從門裡鑽進來，手室裡的生理鹽水凍了冰疙瘩，漿瓶子凍裂了，連酒棉球都凍了球。護士想碘伏，瓶子倒不出來，用火烤了半天才化開。趙護士長氣得直罵：“這破天氣，手怎麼做？”
王教授蹲在火爐旁邊，用手捂著輸管，想把裡面的焐熱。管子裡的鹽水凍住了，滴不下來。他對旁邊的護士說：“把輸管從視窗拉出去，在火上烤烤再拉回來。別烤化了。”
這辦法有點用，但也只是一點點。輸管太長，這邊烤熱了，那邊又凍上了。傷員在手檯上凍得發紫，麻醉師不得不加大麻藥劑量。王教授急了，打電話給林烽：“林部長，這裡冷得不了。生理鹽水凍冰，漿凍裂了，傷員還沒手就先凍傷了。你得想辦法，不然這醫院開不下去了。”
林烽放下電話，對蘇婉說：“前線的野戰醫院冷得不了。資凍了，傷員凍了，連手都做不下去。得想辦法保溫。通知後勤部，從東北調一批保溫材料。棉被、棉簾、火爐、煤油、熱水袋，能調的全調。另外，藥品、漿、生理鹽水，要用保溫箱運輸，不能凍。”
蘇婉在本子上刷刷地記：“老林，靠棉被不行。零下三十度，棉被也擋不住。得用保溫車。鄭隊長的火車車廂加裝保溫層，汽車車廂也要加。”
林烽說：“加。火車車廂用棉被和油氈裹，汽車車廂用氈和帆布。保溫箱用厚木板釘，裡面塞棉花和稻草。漿和藥品裝箱，裝車前用熱水袋焐熱。”
保溫箱是老周設計的。老周是瀋廠的木匠，做了一輩子木工，手藝好，腦子也活。他拿到林烽的要求，琢磨了兩天，做出了樣品。箱子是用三合板釘的，外面包油氈，裡面塞棉花和稻草，最裡面再鋪一層氈。關上蓋子，嚴合，不風。老周把一箱漿放進保溫箱，在外面凍了四個小時，開啟一量，裡面的溫度還是零上五度，沒結冰。
“行，這東西管用。”老周拍拍箱子，對工人說，“照這個做。一天做一百個。”
火車車廂改造更麻煩。車廂是鐵的，不保溫，零下三十度的風一吹，裡面跟冰窖一樣。老周帶著工人在車廂壁釘了一層木板，木板和鐵皮之間塞棉花，木板上再釘一層油氈。車廂門用氈堵死，窗戶用棉被封住。車廂頂上裝了個小煙囪，爐子燒煤，熱氣往上走，車廂裡暖烘烘的。
“馬廠長，這車廂能裝人了。”老周對老馬說。
老馬鑽進車廂，站了一會兒，額頭冒汗了。“行，暖和。藥品、漿、傷員，都能拉。”
汽車車廂改得簡單一些。解放卡車的車廂是敞篷的，不能保溫。老周用竹竿在車廂上搭了個架子，蒙上帆布，帆布裡面掛棉被。車廂底板鋪稻草，稻草上鋪氈。藥品和漿裝箱，箱子外面裹棉被。車廂裡放一個火盆，燒木炭，但得小心，別把車燒著了。
鄭隊長蹲在車旁邊，看著老周改車廂，問：“老周，這火盆會不會燒著車？”
老周說：“不會。火盆底下墊了鐵板，周圍圍了磚。木炭燒不著鐵。但得注意通風，別把人悶死。”
第一批保溫車廂改造完，鄭隊長親自押車。車廂裡裝滿了藥品、漿、生理鹽水，還有煤油、棉被、火爐。火車一路往南開，外面零下三十度，車廂裡零上十度。鄭隊長穿著一件單，還覺得熱。
“老鄭，這車廂暖和。”副手老王說。
鄭隊長說：“暖和就對了。東西不能凍，人也不能凍。到了前線，讓孫團長把資存進山，山暖和，不結冰。”
資到了前線，孫團長帶著人把箱子搬進山。山在山腳下，口小肚子大，裡面常年恆溫，零下十度左右，比外面暖和多了。孫團長在裡搭了木板架子，藥品放上層，漿放下層，生理鹽水放中間。還在口掛了一面棉門簾，擋住寒風。
“團長，漿還凍不凍？”一個戰士問。
孫團長說：“不凍了。山保溫，凍不了。以後藥品都存山，別在地上堆。”
野戰醫院也改進了。王教授把手室的窗戶用棉被封死，門上加了一道棉門簾。屋角生了兩個大火爐，煙囪通到屋外，熱氣在屋裡迴圈。手檯上的傷員蓋著棉被，輸管用熱水袋焐著。生理鹽水瓶子放在熱水盆裡泡著，隨用隨拿。
張教授做完一臺手，下手套，了手。“王院長，暖和了。傷員不抖了，我的手也不僵了。這手做得舒坦。”
王教授說：“舒坦就好。下一臺準備，傷員抬進來。”
漿運輸的問題也解決了。鄭隊長在車廂裡放了熱水袋，漿箱下面墊著熱水袋，上面蓋著棉被。到站的時候，車廂裡的溫度還在零上五度，漿沒結冰。趙護士長開啟箱子，拿出漿袋，了，還有點溫乎。
“好，能用。”對王教授說。
王教授接過漿袋，掛上輸架，把針頭扎進傷員的管。滴管一滴一滴往下滴，傷員的臉慢慢有了。
“輸，快。別讓凝固了。”王教授說。
趙護士長盯著滴管，手放在調節閥上，隨時準備調速度。漿一滴一滴地流進傷員的管，像春天的雨水，慢慢澆灌乾裂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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