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在鷹崖下拐出一道兇險的急彎,濁黃的河水撞上崖壁,發出沉悶的咆哮。崖高近百丈,形如猛禽探首飲河,故名鷹。此刻,這座天險要隘上下,已是一片修羅屠場。
崖頂北地軍大營轅門,臨時豎起的木杆上懸掛著三顆人頭,面容猙獰扭曲,正是三日前企圖趁夜獻關投敵的鷹揚軍校尉趙賁及其兩名心腹。下方告示墨跡猶新,羅列其勾結然、私傳軍、謀害主將石蠻等十七條大罪。冷風吹過,人頭隨風輕晃,空的眼眶俯瞰著下方忙碌而肅殺的軍營,警示著所有心懷異志者。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腥、草藥和焦糊氣味。營寨依山勢而建,木柵多破損,正在急加固。巡哨士兵盔甲染,眼神疲憊卻銳利如鷹。傷兵營不時傳來抑的痛哼,醫和輔兵穿梭忙碌。校場上,新任鷹揚軍代統領沈寒,一個面龐猶帶稚氣、左臂吊著繃帶的年輕將領,正嘶啞著嗓子,督促剩餘將士練一種奇怪的陣型。
陣型鬆散而不失呼應,士兵們三人一組,背靠背小三角,各組之間又保持特定距離,看似百出,卻封鎖了所有角度。每組兵士手中兵各異:一人持長矛或戟,負責中距離刺擊;
一人握刀盾,負責近格擋劈砍;
第三人則背挎新配發的強弩,腰間掛著個不起眼的皮囊和一副古怪的面,眼神不斷掃視四周,尤其是地面和空中。
“都打起神!然狗下次再來,必驅蟲放毒!三人小組,弩手首要警戒毒蟲飛蠱,發現異狀,立即示警,佩戴面!矛手刀手護住弩手,莫讓敵騎近!”沈寒的聲音因激和傷痛而有些破音,但指令清晰。他年僅十九,是石蠻一手提拔的寒門子弟,三日前的夜戰中,正是他察覺趙賁部異常調,拼死示警並帶親兵堵住缺口,被七創猶死戰不退,才撐到援軍到來。石蠻重傷昏迷前,指定他暫代指揮。
然而,軍中年長資深的校尉侯霸,此刻卻站在校場邊緣,臉沉。他年過四旬,是北地軍老兵,自認戰功資歷遠勝沈寒,對石蠻的任命和沈寒那套“花架子”陣型頗為不滿。
“頭小子,懂什麼打仗?”侯霸對旁幾名心腹低聲嗤道,“三人一組?兵力分散,如何抵擋然鐵騎衝鋒?戴那勞什子面,視線不清,呼吸不暢,豈非自縛手腳?神機院鼓搗出的奇技巧,也敢拿來賭將士命!”他聲音不大,卻足夠周圍一些老兵聽見,引來幾聲附和的低語。
沈寒聽見了,沒有回頭,只是將右手握著的令旗攥得更,指節發白。他知道侯霸不服,更知道這支殘軍經不起耗。但時間迫,主公援軍未至,然隨時可能再攻,他必須用最快速度,讓士兵悉新裝備和應對毒蟲的戰,哪怕這戰看起來再彆扭。
“侯校尉。”沈寒終於轉,走到侯霸面前,聲音平靜,“石將軍昏迷前,最掛念兩事:一是防備敵毒蟲妖人,二是守至主公到來。神機院星夜趕製的械,乃主公親自過問。你我皆石將軍部下,當此危局,縱有疑慮,可否先依令而行?若戰後證明沈某有錯,自當向將軍、向主公請罪,這代統領之職,也必拱手相讓。”他目清澈,直視侯霸,不閃不避。
侯霸被他看得有些煩躁,哼了一聲:“小子倒是會說話。某並非不服軍令,只是提醒你,莫要紙上談兵,害了弟兄命!既如此,某依令便是!”說罷,轉大步走向自己部屬,聲催促他們練習三人陣型,只是語氣依舊不耐煩。
沈寒暗松半口氣,知道這只是暫時服。真正的考驗,在戰場。
日頭漸西,黑水河對岸,然大營響起連綿號角。煙塵騰起,一支騎兵緩緩出營,渡河而來。不同於前幾次猛衝猛打,這次然軍陣型有些怪異。約三千騎,分為三部:前鋒千騎,皆是輕甲彎刀,馬速不快;
中軍千騎,簇擁著數輛覆蓋黑布、形似祭壇的馬車,車旁有十餘名穿黑袍、面塗彩紋的薩滿巫師模樣之人,為首者形瘦高,手持骨杖,正是“青紋子”;
後軍千騎,則押送著數十架簡陋的投石機和小型弩炮。
“果然來了……還帶了傢伙。”沈寒登上崖頂了臺,眯眼觀察。他注意到那些黑袍薩滿正在馬車周圍佈置什麼,黑布掀開一角,出裡面麻麻、不停蠕的藤筐,令人頭皮發麻。投石機和弩炮也被推至河岸程邊緣,然兵開始填充石彈和弩箭,箭頭上似乎綁著浸油的布團。
“傳令:一營、二營依託崖壁工事防,重點警戒投石火矢!
三營、四營按三人陣型,於第一道柵欄後列陣,弩手備‘驚蟄哨’、‘百草囊’,聽號令使用!侯校尉!”沈寒看向旁的侯霸,“請你率親兵隊為預備,隨時填補缺口!”
侯霸抱拳:“得令!”這次倒沒廢話,戰事臨頭,他分得清輕重。
然軍準備完畢。中軍,青紋子骨杖一揮,口中唸唸有詞。旁薩滿同時敲響皮鼓,搖骨鈴,聲音詭異刺耳。那些覆蓋馬車的黑布被猛然扯開,出無數藤筐,裡面是麻麻、大小不一、彩斑斕的毒蟲!有拳頭大的黑蜘蛛、尺許長的蜈蚣、群結隊的毒蜂、以及一些蠕不休不出名字的怪蟲!
鼓鈴聲越發急促,青紋子骨杖指向鷹崖。霎時間,無數毒蟲如黑、褐、五彩的水,從藤筐中湧出,落地後竟似到無形驅策,匯聚數道“蟲流”,快速爬向崖壁!它們攀附岩石隙,速度奇快,更有一部分毒蜂毒蛾振翅飛起,形一片嗡嗡作響的蟲雲,朝著崖頂軍營來!
與此同時,然投石機和弩炮發!點燃的石彈和火箭劃過天空,拖著黑煙砸向崖頂營寨!目標並非士兵聚集,而是營中帳篷、糧草垛和那最大的傷兵營!
“火矢!保護糧草和傷兵!”沈寒厲聲下令。一營二營士兵力用沙土、溼氈撲打火焰,或用弩箭攔截空中火箭,場面一時混。
而此刻,那數道“蟲流”已攀至半崖,飛蟲群更是臨近營寨上空!刺耳的嗡嗡聲和窸窣爬行聲令人心膽俱寒。許多北地兵卒臉發白,他們不怕刀劍,但這些詭異毒蟲,卻及了心最深的恐懼。
“弩手!驚蟄哨!戴面!”沈寒大吼,自己率先掏出懷中的驚蟄哨,用力旋發條,掛在腰間,又將那副“百草囊”面套在臉上。視線頓時變得狹窄模糊,呼吸也困難了些,但此時顧不得了。
尖銳、高頻、極其刺耳的嗡鳴聲,從沈寒腰間響起,迅速擴散。接著,數百名弩手同時旋了驚蟄哨!數百道高頻音波疊加,形一片無形的聲浪屏障,衝向飛來的蟲雲和崖壁上的蟲流!
奇效立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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