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涼大軍如退般從黑石城下撤離,帶起的漫天黃沙尚未完全落定,北地英魂殿已然燈火通明,徹夜不熄。退強敵的勝利喜悅如同投湖面的石子,只在眾人心中激起短暫的漣漪,隨即被更深沉、更迫切的謀算所取代。林楓高踞主位,玄常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眼中沒有毫鬆懈,反而閃爍著更加銳利的芒。他深知,韓天梟這頭傷的惡狼,絕不會就此罷休,其主力未損,一旦穩定後方,必將帶著更加瘋狂的報復捲土重來。
“主公,韓天梟雖退,然其麾下十萬鐵騎骨架尚存,西涼基未。此番挫,其恨必深。若待其緩過氣來,整合部,再聯合南疆、江東,北地將面臨比此前更為兇險的局面。”陳文立於巨大的軍事沙盤前,手中玉杆在西涼廣袤而貧瘠的疆域上緩緩移,聲音沉穩而清晰。他今日換上了一襲靛青繡銀雲紋的長衫,了幾分文士飄逸,多了幾分運籌帷幄的凝重。
林楓的目隨著玉杆移,最終停留在沙盤上西涼境一並非關隘要塞的地點——“狼嚎谷”。“陳先生之意,是主出擊,將戰火引向西涼腹地?”
“正是。”陳文玉杆重重點在狼嚎谷的位置,“此地乃韓天梟主力回師王庭的幾條必經之路之一,地勢雖非一夫當關之絕險,但山樑起伏,谷地錯,極利於輕兵設伏。更重要的是,”玉杆向西北方向移許,點在一座標記著糧倉符號的城池外圍,“此地,黃沙城,乃西涼東部戰線最大的輜重囤積之所,距狼嚎谷不過百餘里。韓天梟大軍遠征,糧草輜重多囤於此。”
他抬起頭,目掃過殿肅立的眾將,最後定格在林楓臉上:“韓天梟新敗,歸心似箭,兼之怒令智昏,對歸途險地的警惕必然大減。我軍若能派出一支絕對銳,不惜代價,以最快速度穿至狼嚎谷設伏,不求殲敵,只求猛擊其先鋒,製造混,層層阻擊,最大限度拖延其回師速度。此為一支明棋,吸引韓天梟及其謀士的注意力。”
他頓了頓,玉杆猛地敲在黃沙城外的輜重營標記上,語氣斬釘截鐵:“同時,暗遣另一支奇兵,於偽裝滲,喬裝西涼潰兵或商隊,直撲其輜重營!趁其守備力量或因主力回援而稍有鬆懈,或因前方戰敗而人心惶惶之際,縱火焚糧!此為一支暗箭,直指其心臟!”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林楓眼中暴漲,立刻領會了這虛實結合的狠辣計策,“狼嚎谷的伏擊是‘虛’,是疑兵,是擺在韓天梟眼前的威脅,迫使他將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儘快突破攔截上。而真正的殺招,是這把燒向黃沙城輜重營的‘實’火!糧草乃大軍命脈,一旦有失,韓天梟這十萬虎狼之師,即便全須全尾地回到王庭,也將瞬間陷無糧可食、無械可用的絕境!屆時,部矛盾發,他自顧不暇,至一兩年,再無力東顧!”
“主公英明,若觀火!”陳文躬,臉上出一欽佩,“此計之關鍵,在於‘奇’、‘快’、‘準’。執行伏擊之部隊,需來去如風,善用地利,能予敵重創而自損失最小。執行焚糧之死士,則需膽大心細,偽裝妙,一擊必中,且……抱有必死之決心。”他最後一句說得異常沉重。
殿一時寂靜,唯有燭火噼啪作響。所有人都明白,深敵國腹地執行如此危險的任務,尤其是焚糧一隊,生還的希極其渺茫。
林楓沉片刻,目如電,再次投向那如同融殿柱影中的影。“荊無影。”
“末將在。”荊無影無聲無息地踏前一步,單膝跪地,沙啞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狼嚎谷設伏,阻滯韓天梟主力,此任,依舊非你莫屬。”林楓沉聲道,“我給你兩千最銳的輕騎兵,五百百發百中的強弩手,以及所有可機的‘神機營’械——破甲弩、猛火油櫃、煙幕彈、鐵蒺藜,任你取用。記住,你的任務不是決戰,而是如同附骨之疽,擾、遲滯、製造混!利用狼嚎谷的每一道山樑,每一條壑,層層阻擊,步步設伏,我要你將韓天梟的十萬大軍,牢牢地拖在狼嚎谷,至三日!可能做到?”
“末將領命!”荊無影抬起頭,面下的眼眸平靜如古井,卻著一令人心悸的冰冷與自信。他擅長的正是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詭道之戰。
“至於奇襲黃沙城輜重營……”林楓的目緩緩掃過眾將,最終落在了雖然以勇猛著稱,但近年來在他與陳文刻意栽培下,已漸通韜略、中有細的石蠻上,“石蠻!”
石蠻聞言,虎軀一震,顯然有些意外,隨即大步踏出,聲如悶雷:“末將在!”他沒想到自己會被委以如此需要細偽裝和臨機決斷的任務。
“予你一千五百敢死之士!”林楓語氣凝重,“此人選,需通西涼語言,悉其部族習俗、軍中切口,最好面容帶有西涼風霜之。我會讓陳文為你準備好全套的份文書、繳獲的西涼‘狼衛’制式鎧甲、軍旗,甚至傷口偽裝、行軍乾糧,皆按西涼規制準備。你的任務,是混西涼境,抵達黃沙城外輜重營,伺機而,縱火焚盡其糧草軍械!此任務九死一生,你可能做到?”林楓的目鎖定石蠻,帶著審視與期。
石蠻深吸一口氣,到肩上沉甸甸的責任,他將手中巨斧重重頓在地上,激起一圈塵埃,虯髯怒張,低吼道:“主公放心!俺石蠻就算把這蠻、這一百多斤豁出去,也定把韓天梟的老底燒個!絕不辜負主公信任!”
“好!要的就是你這決絕之氣!”林楓走到沙盤前,手指重重地點在狼嚎谷和黃沙城的位置,聲音斬釘截鐵,傳遍大殿,“此戰若,西涼筋骨斷折,三年之,絕難恢復元氣!我北地將贏得至關重要的息與發展之機!諸位,北地之安危,未來之國運,盡繫於此一舉!”
與上一次出擊落鷹峽時的肅殺沉默不同,此次點兵,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壯烈與決絕。兩支隊伍,目標迥異,卻同樣肩負著決定北地命運的重任,踏上的都是一條荊棘佈、生死難料的征途。
荊無影的隊伍依舊是輕騎快弩的配置,人人輕甲簡從,揹負數日干糧,馬匹皆是選的河西駿馬,耐力速度俱佳。他們裝備著最新的連發破甲弩、便於投擲的煙幕彈、鐵蒺藜、以及部分可快速組裝拆卸的小型弩炮。整支隊伍如同打磨鋒利的匕首,散發著冰冷而高效的殺氣,沉默中蘊含著炸的力量。
而石蠻的隊伍則顯得頗為“落魄”和“狼狽”。他們換上了沾染著暗紅汙、佈滿塵土與磨損痕跡的西涼制式皮甲和氈帽,打著略顯殘破卻依舊猙獰的“狼”戰旗,武也換了西涼軍中常見的彎刀、骨朵和長矛,甚至連面容都經過巧手修飾,用特殊的植加深,偽造出長期風吹日曬的糙,以及敗亡逃竄後的疲憊與驚惶。他們攜帶的不是明顯的攻城械,而是大量巧妙藏的火折、濃火油袋、以及偽裝貨或私人行李的硫磺、硝石等助燃。石蠻本人更是將他那柄標誌的車巨斧用髒汙的麻布層層包裹,負在後,臉上抹了幾道混合著油泥的黑灰,眼神刻意收斂了平日的悍勇,多了幾分潰兵頭目特有的警惕與沉。
林楓與陳文親自來到軍營,為兩隊送行。沒有擂鼓,沒有喧譁,只有夜風的嗚咽。
“荊將軍,狼嚎谷地形圖已臻完善,然韓天梟邊尚有賈詡,此獠智計百出,不可不防。切記審時度勢,不可貪功戰,儲存實力為上。”陳文將一份最新的報卷軸給荊無影,仔細叮囑。
荊無影默默接過,藏好,只是重重抱拳一禮。
“石蠻,”林楓走到石蠻面前,用力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目深邃,“記住,你現在不是北地的石蠻將軍,而是落鷹峽敗逃的‘狼衛’殘兵頭目。遇事多思,權衡利弊,莫要憑一時氣之勇。混敵營後,相機而,焚糧為上,但……我更要你,儘可能帶著兄弟們,活著回來!”最後一句,林楓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石蠻到林楓話語中的重量,眼眶微熱,他咧開,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火下顯得有些森然:“主公,陳先生,你們就等著聽那震天地的響吧!俺老石,定不辱命!”
沒有更多的豪言壯語,沒有揮淚告別。隨著林楓一揮手,兩支隊伍在濃重的夜中分道揚鑣,如同兩把淬鍊至極的致命毒刃,帶著北地的意志與期,再次悄無聲息地刺向西涼已然流不止的龐大軀。
荊無影部如同暗夜中的幽靈,一路疾行,利用暗部早已勘探清楚的秘小徑和山道,避開所有道與西涼巡哨,以驚人的速度和毅力,向著狼嚎谷方向迂迴穿,他們的目標是為韓天梟歸途上最令人頭疼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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