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九年，二月初二，龍抬頭。
天津造船廠的天空被煙囪噴出的黑煙染鉛灰，但廠區裡卻瀰漫著一種近乎節日的氣氛。從五更天開始，第七號車間的工人們就沒停過手——今天要軋的是“鎮遠號”左舷水線帶的最後一塊主裝甲板。
韋筱夢蹲在軋鋼機旁，臉上沾著煤灰，眼睛死死盯著那臺剛從蘇州沈家“借”來的黃銅千分尺。尺冰涼，上面的刻度細得讓人眼暈，但手指穩得像焊在尺上。
“溫度？”頭也不抬。
“爐溫一千一百五十度，恆溫半刻鐘了！”工頭老趙著汗回道。
“軋輥間隙？”
“按您昨兒調的，二寸整！兩邊誤差不超過……不超過一頭髮！”老趙說到最後，聲音有點發虛。這要求太苛刻了，以往軋鋼板，左右差個半分一寸都是常事，可自從有了這千分尺，韋司長就差拿放大鏡數他們臉上的孔了。
韋筱夢沒吭聲，起走到通紅的鋼錠前。那鋼錠在反爐裡燒得白熾，表面的氧化皮噼啪剝落，出底下熔融般的質。這是第五爐啟明鋼裡最純淨的一塊，矽、錳、磷的含量被控制得近乎完——為此炸了三次試驗爐，燻黑了半張臉。
“開軋。”
命令簡短。巨大的蒸汽軋機轟然啟，兩刻著凹槽的軋輥緩緩相向旋轉，將通紅的鋼錠吞。刺耳的金屬聲中，鋼錠被扁、拉長，像塊的麵糰般延展開來。
一次，兩次，三次……
每軋一次，韋筱夢就用千分尺在鋼板頭、中、尾各量三個點。車間裡靜得嚇人，只有軋機的轟鳴和報數的聲音:
“頭:二寸零一毫。中:二寸整。尾:一寸九分九。”
“頭:二寸整。中:一寸九分九。尾:二寸整。”
“頭:一寸九分九。中:二寸整。尾:二寸零一毫。”
到第十二次軋製時，鋼板已變一塊長兩丈、寬五尺、厚二寸的龐然大。韋筱夢量完最後一組資料，盯著千分尺上的刻度看了足足十息。
然後抬起頭，臉上沾的煤灰被汗水衝出幾道白痕。
“合格。”說。
聲音不大，但整個車間的人都聽見了。
短暫的寂靜後，發出震天的歡呼。工人們扔下手裡的工，互相捶打著肩膀，有人甚至抱起旁邊的小學徒轉圈——這塊板子，他們軋了整整七天，失敗四次，今天終於了！
韋筱夢沒笑。只是蹲下，用手套了已經冷卻暗藍的鋼板表面。指尖傳來鋼鐵特有的、堅實而冰冷的。這塊板子的厚度公差，控制在正負一毫之——這意味著，當它被鉚接在“鎮遠號”的側舷時，接會嚴合，海水滲不進來，炮彈也很難撕開。
“司長……”老趙湊過來，眼眶發紅，“咱們……咱們了？”
“了。”韋筱夢終於勾起角，那笑容有點僵，像是很久沒笑過了，“告訴兄弟們，這個月工錢加三。還有——”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刷刷寫了幾行字，“拿這個去賬房支銀子，今晚加餐，有，管飽。”
紙條傳下去，車間裡的歡呼聲更響了。
半個時辰後，這塊裝甲板被十六個壯漢用木槓抬起，一步一步，穩穩地運向船塢。韋筱夢跟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地上的煤渣和水漬。
船塢裡，“鎮遠號”的艦已經型。它比“龍淵號”略長三丈，艦艏更尖銳，幹舷更高，預留的炮位更多——這是吸收了太平洋巡航經驗後做的改進。此刻，左舷水線帶已經裝好了七塊裝甲板，只差最後這一塊。
起重機的鐵鉤緩緩落下，工人們喊著號子，將鋼板調整角度，對準預留的鉚孔。
鐺！鐺！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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