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漱玉齋後巷,轆轆碾過青石板。
車廂墊了厚厚的褥,角落裡還燃著一小爐安神的蘇合香,青煙嫋嫋。趙九桑靠在車壁上,掀開側簾一角。
窗外已是華燈初上,西街夜市正酣。
各燈籠將街道照得恍如白晝,賣吃食的攤子冒著騰騰熱氣,說書人的醒木聲、雜耍班的喝彩聲、子的談笑聲、男子的嗔聲…… 種種聲響匯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隨著馬車前行,漸漸被拋在後。
又行了一段路,馬車拐進一條民巷。此時兩側宅邸多是高門大戶,門庭氣派森嚴,偶有車馬出,也都是規規矩矩,周遭安靜,與方才西街的喧鬧判若兩個世界。
趙九桑眯眼打量著窗外掠過的景緻,忽然開口:“小爹,咱們這李府,地段算如何?”
“李府?” 薛寶山正閉目養神,聞言睜眼,也湊到窗邊看了看,“地段算是中不溜吧。你問這個作甚?這條街…… 唔,比不得皇城下那些公侯府邸,但也絕不是尋常小住得起的。”
“中不溜?這般豪闊還是中不溜?” 趙九桑挑眉驚訝,想起李府中的園林、眾多的僕從,“那真正的豪門世家,園子又該是怎樣?”
“嘿,一步一景,假山流水,珍珠金玉如塵土。你是沒見過真正的世家場面 ——” 薛寶山低聲音,“寒仙,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李府真不算什麼,以你舅母的俸祿,連個正經園子都養不起。”
看出趙九桑的疑問,他又道:“這園子是舅老爺修的。聽你娘生前閒話時提過一 —— 你這舅母李月容,出可是清貧得很。當年能中進士,靠的是寒窗苦讀,家中並無餘財。”
“那這宅子……”
“這宅子啊,” 薛寶山咂咂,語氣微妙,“八是你那舅舅,當年帶著百萬傢俬嫁進來時,一併置辦下的產業。”
趙九桑愣住了。
“百萬…… 傢俬?” 他緩緩重複這四個字,狐狸眼睜得溜圓,“我舅這麼有錢?!”
薛寶山見他這模樣,忍不住笑:“何止有錢。你祖母 —— 也就是你孃的娘,當年是江南有名的綢巨賈,家資何止百萬。你娘和你舅是嫡親的姐弟,你娘那份,自己浪江湖散盡了;你舅這份,可是實打實帶進了李府。”
趙九桑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慢慢靠回車壁,幽幽道:“…… 所以說,我娘那名號‘千手觀音’,不單單是暗使得好,出手如千手?”
那語氣混合了震驚、恍然和淡淡酸意,聽得薛寶山坐立不安,挪了挪屁:“是啊…… 江湖上都佩服你娘仗義疏財,自然也有這層意思……”
“所以 ——” 趙九桑截斷他的話,痛心疾首,“花錢也如千手觀音撒楊枝甘 —— 大手大腳,四面八方地撒!錢全撒完了,就剩我這個小可憐的兒子,自然窮得只能來投奔帶著百萬傢俬嫁進李府的舅舅了。”
薛寶山:“……”
這話他竟無法反駁。秦琦俠一生仗義疏財,江湖上過恩惠的人數不勝數,可自己臨終時,除了幾本秘籍和一把匕首,確實沒給寶貝兒子留下什麼金銀細。
他只能乾咳一聲,試圖為舊主挽尊:“這個…… 秦姐姐那是俠義心腸,樂善好施,視金錢如糞土……”
“嗯,” 趙九桑沉重地點頭,“視金錢如糞土,所以都撒出去了別人的田。苦了我這棵獨苗苗,得地來沾舅舅的。”
他在心裡呱唧鼓掌:好極了,合合理!邏輯閉環。我娘把錢撒了,我千里迢迢來打秋風 —— 吃舅舅的飯。再利用,轉頭吃上了郡主的飯,從銀飯碗換金飯碗。真是棒棒噠,不虧是我(豎起大拇哥)。
車廂裡,薛寶山張了張,最終決定閉。好大兒這怪氣的功夫,他甘拜下風。
馬車轉過最後一個街角,李府大門出現在視野裡。
門前挑著兩盞碩大的紅燈籠,燈罩上各寫著一個濃墨的 “李” 字。門樓不算頂級恢宏,卻也是高門闊戶,青磚灰瓦,著殷實人家的底氣。
門口守著兩名形健壯的護院,抱臂而立,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街面。往來男子路過時,都下意識低頭加快腳步,不敢與們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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