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遠擱下筆,了酸脹的眉心。案頭文書堆積如山,陣亡卹、糧草清點、軍械損耗,還有都統府催促“相機進取”的公文,得他幾乎不過氣。遊一君在時,許多繁雜事務、人際周旋,都能為他分擔化解,如今全靠他一人支撐。
雷大川帶著一練後的汗氣進來,抓起茶壺灌了幾口:“二哥,弟兄們練得狠,就是……心裡都空落落的,想遊都尉。”他放下茶壺,甕聲道:“都統府又來信催了?當我們是鐵打的?剛戰完,拿什麼去追?”
蘇明遠嘆道:“上指令,不得不應。我已迴文詳陳困難,請求補充。只是……”他低聲音,“大哥剛走,催促進取的文書便如此集,頗不尋常。”
“有啥不尋常?不就是那幫老爺們瞎指揮!”雷大川不以為然。
蘇明遠搖頭,走到窗邊,著校場:“但願如此。大哥臨走前叮囑,謹防耶律攬熊迂迴,我已加派斥候往西北方向。如今細沙渡,一步都錯不得。”
話音未落,親兵急報:“防使!張達將軍急報!西南黑風峪糧道遭匈奴軍銳伏擊,一隊弟兄五十人,僅三人生還!糧草被焚!”
“什麼?!”蘇明遠與雷大川同時變。
接著,斥候再報:“西北百里外,發現大隊匈奴軍遊騎,疑是耶律攬熊本部探馬!”
壞訊息接踵而至。
雷大川一拳砸在牆上:“匈奴狗!果然沒完沒了!”
蘇明遠面沉如水,強迫自己冷靜。大哥的預應驗了,耶律攬熊的反擊並非正面強攻,而是更險的絞殺。
“傳令!”蘇明遠聲音斬釘截鐵,“即日起,所有糧隊加派雙倍護衛,由張達將軍統一排程,擇秘路線行進!再派銳斥候,盯西北匈奴軍主力!”
“三弟,”他看向雷大川,“營中戒備提升至最高,嚴防細作,彈謠言!”
“明白!”雷大川沉聲應下。
然而,風暴已然掀起。接下來的日子,匈奴軍騎兵如同跗骨之蛆,不斷襲擊糧道、截殺信使。更糟糕的是,營中流言漸起:
“聽說耶律攬熊親率十萬大軍來了!”“遊都尉為啥被調走?是不是朝廷覺得他……”“別瞎說!可……為啥偏偏這時候調走?”
流言如毒蔓,即便蘇明遠和雷大川強力彈,不安的緒依舊在軍營角落瀰漫。遊一君的離去,走的不只是一名指揮,更是一種無形的信念和穩定力。
蘇明遠獨立寨牆之上,著暮中蒼茫的山河,心中力如山。他想起遊一君臨別之言:“若他日邊關無事,共飲一杯梅子酒。”
可眼下,邊關烽火再起,外困。他握牆垛,指節發白。
“大哥,你若在,會如何破局?”他低聲自問。
腳步聲響起,雷大川來到他邊,與他並肩而立:“二哥,別想了!大哥不在,還有咱們兄弟!‘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這細沙渡,咱們兄弟一起守!”
蘇明遠轉頭,看著雷大川堅定無畏的臉龐,心中湧起一暖流和力量。他重重拍在雷大川肩甲上,發出鏗鏘之聲:“說得好,三弟!‘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山’!我們就是這細沙渡的飛將!”
長,便是在失去庇護後,將思念與責任,淬鍊更堅韌的脊樑。
然而,他們都未意識到,那場以調離遊一君為開端的謀,才剛剛展獠牙。一張針對細沙渡與整個河朔的巨網,正緩緩收。而已然離去的遊一君,他的前路,同樣非是坦途。
道旁,驛亭暫歇。遊一君走下馬車,著南方。細雨初歇,雲未散。他接過親兵遞來的熱水,慢慢啜飲。
“都尉,此去都統府,吉凶未卜啊。”親兵低聲憂道。
遊一君目平靜,著道盡頭,彷彿能穿千里,看到細沙渡的烽煙,也看到更遠,江南的朦朧春。
“樹靜而風不止。”他淡淡道,將碗中熱水飲盡,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陶碗的裂紋,“這場棋,才剛剛開始。”








